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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金瓶梅》,读者的第一反应多半是 :“那是本禁书”。
可真要掰扯它的来路与去路,这里头藏着的四百年市井烟火、经过半个世纪的出版波折,竟然比书里的家长里短还要热闹。
“休道欢愉处,流光逐暮霞”。这是第二十七回的回末诗。
这句诗不单说透了西门庆的乐极生悲,也道尽了这本奇书从手抄秘藏、刊刻流变,到当代删删改改、半遮半露的一生。
01 老祖宗的本子:三套家底,各有讲究
明朝那阵子,资本萌芽,风气开放。
文人们也不再藏着掖着,便借着男女情事写人性、说世道,《金瓶梅》就这么冒了头。
它最早不是刊印的,而是全靠着文人墨客手抄传看,就像当代人所说的“手抄本”,但字里行间却都是晚明时期的烟火气。
后来慢慢有了刻本,到最后折腾出了三套家底。
最早的叫词话本,也叫万历本,是实打实的 “原版”。
词话本满篇方言、唱词和顺口溜一大堆,既没插图也没批注。但它粗粝鲜活,像街头说书人张口就来的段子,最贴近兰陵笑笑生的原本模样。
可惜这版本藏得太深,民国年间才在山西淘出来,后来被带到台湾。大陆只留下了少量影印本,因此成了稀罕物。
到了崇祯年间,文人们嫌词话本太糙,重新收拾了一遍,改成崇祯绣像本。
崇祯绣像本不光把文字捋顺了,还添加了两百幅木刻插画。
这个版本人物眉眼、庭院摆设全都画得细致,看着就像翻小人书。
崇祯绣像本的回目也改得齐整,头一回直接从西门庆开场,不绕弯子,更符合读书人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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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清朝,出了个叫张竹坡的才子,他抱着崇祯本一顿疯狂批注,写成了十多万字的点评,把书里的人情世故、伏笔暗线扒得明明白白,这就是张评本。
在上几辈人眼里,这个版本不光能看故事,还能学门道,由此成了民间流传最广的本子。
这三套本子,就像一锅菜的三种做法:
词话本是野灶粗炒,够味;
崇祯本是精雕细琢,好看;
张评本是加了料的解说版,耐品。
可不管哪一版,《金瓶梅》自打问世起就被扣上了 “诲淫” 的帽子。
藏的藏、禁的禁。
尤其是到了清朝,更是一禁到底,抓了杀头。
因此,即便是在清朝时期,普通人想看一眼《金瓶梅》,也很困难。
1933 年,藏书名家马廉牵头联络一众同好凑齐经费,成立 “古佚小说刊行会”。将《新刻金瓶梅词话》缩小版面影印,总共只印出一百零四部。
当时胡适、鲁迅、郑振铎等一众学界大家,每人都分得一套收藏。
原先北平图书馆高价收得的那套万历词话原刻善本,在解放前辗转运往台湾,如今收存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也正因如此,当年马廉主持影印的这套刊行会本,便成了大陆留存至今年代最早的《金瓶梅》完整词话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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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五十年代的 “高干专属”
新中国成立后,《金瓶梅》依旧捂着盖着,直到 1957 年才露了个头。
那会儿高层发话,说这书能当社会参考,省里的大干部可以看看。
也即是1957年,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一次高级干部会议上提到:
“《金瓶梅》可供参考,就是书中侮辱妇女的情节不好,各省省委书记可以看看。”
人民文学出版社赶紧用古籍刊行社的名头,影印了两千部线装本,两函二十一册,宣纸装订,古色古香。
可这书不是谁都能买,得是副部长、省委副书记以上,或是大学里的顶尖教授等,名字还要一一登记,按编号发放。
即使是一般编辑,他们连翻的资格也没有,更别说普通老百姓了。
往后几十年,这版影印本断断续续加印,价格从四十块涨到三千块,门槛却一直没降:副高职称、单位介绍信、学术用途,缺一不可。还要社长亲自审批,绝不能往外流,更不能卖给海外。
想一睹《金瓶梅》的真容,首先得有学问、有身份,还得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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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洁本面世:剪下来的部分,装在信封里藏着
改革开放以后,学问松了绑,老百姓也期盼着想看看这本 “奇书” 到底写了啥。
出版社开始动了心思,琢磨着出一版删节版,既能让书流通,又不越过红线。
于是,古典文学编辑室编辑戴鸿森抱着 1957 年的影印本,一字一句校勘,把露骨的情爱描写删了一万九千多字,剪下来的纸条全装在信封里,归进档案。
他在校点说明里说得很实在:
书中大量的秽亵描写,实是明代中末叶这一淫风炽盛的特定时代的消极产物,自来为世人所诟病。对正常的人来说,只觉其秽心污目,不堪卒读。至于有害青年的身心健康,污染社会的心理卫生,尤不待言。兹概行删除。
另外:书中涉及性行为的文字,与所写主要人物本为恶霸淫棍有密切关系,客观上有揭发暴露其道德败坏、灵魂丑恶和社会糜烂黑暗的作用,故一般性的叙说,即不加删除。
那些秽亵文字,污眼害心,该删;可留着日常叙说,能暴露西门庆的歹毒和世道的糜烂,得留。
1985 年,这套删节本终于面世,三册一套,总字数97.6万字,十二块钱,算是大陆第一版能摸到的排印本。
可还是控制发行。
不过,发行对象扩大到了大学教授、作协会员、古典文学研究者,这部分学者要凭购书证去出版社后院提货。
让人没想到的是,居然有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司机等后勤人员偷偷拿出来倒卖,摆到街边书摊被公安部门发现,因而闹得满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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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版《金瓶梅词话》影印本
04 王汝梅老先生的奔走
要说当代给《金瓶梅》“正名” 的功臣,不得不提王汝梅老先生。
八十年代,这位吉大青年教授抱着馆藏的张评本,反复琢磨,觉得这本书的批注是宝贝,不能埋没。
他跑前跑后写报告、递申请,终于说服齐鲁书社,把张评本整理出版,删了一万多字,却把古代性风俗、老物件的描写保留了下来,给研究留下了余地。
1987 年,《张竹坡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删减本)由齐鲁书社出版面世,一万册很快抢空,这是张评本头一回在大陆排印。
搞定了张评本,他又盯上了崇祯本。
借着政策松动的机会,他再次打报告,得到同意。
1989 年,齐鲁书社出了一字未删的崇祯本汇校本,繁体竖排、插画原样保留,副教授以上职称的学者凭职称证明和有关单位的介绍信才可以购买。
八千套三个月卖光。
可再想重印,就没获批。
理由是8000本足够研究用了,多了怕带坏年轻人。
后来老先生又在大连图书馆发现张评本原刻本,经过比对修正。一年多后,国家新闻出版署才勉强批复同意出版,但仍然要求专业对口控制发行。
1994年10月,《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校注本由吉林大学出版社出版,印数3000册,繁体竖排,未标明删节字数。
他总说,晚明人写性,不是为了猎奇,是探人性、说人生,乐而有节,才是真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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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足本之路:慢慢松绑,依旧半遮半掩
新世纪以后,学界一直期盼着全本校注本出版。
人民文学出版社找了语言和明史专家,花十几年打磨,把之前删的全补回来,细细加了注释。
但报批过程磨人,印数一减再减,从五千套砍到三千套,依旧内部发行,凭介绍信购买。
这么多年折腾下来,《金瓶梅》早已不是一部单纯的 “禁书”。
即便到今天,它依旧没完全解禁。
市面上卖的多是删节本,全本依旧藏在学术圈里,犹抱琵琶半遮面。
《金瓶梅》是第一部文人原创的长篇小说,写小人物、写市井、写悲剧,结尾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打破了传统小说大团圆的套路。去除糟粕以后,价值难以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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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写在最后:书里的世道,书外的人生
四百年里,《金瓶梅》藏过、禁过、删过、改过,就像书里的贲四嫂、如意儿、宋惠莲、王六儿,在夹缝里求生存。
这本书写尽了西门庆的骄奢淫逸,写透了底层女人的身不由己,也照见了每个时代的尺度与人心。
第二十七回的那句 “休道欢愉处,流光逐暮霞”,说的是西门庆的繁华落尽,也是这本奇书的坎坷半生。
如今我们再读它,不必盯着那些删删改改的字句,该看的是书里的生存智慧、世道人心。
还有书外这半世纪,一代人为了一本好书,奔走、坚守、慢慢松绑的故事。
这,才是《金瓶梅》真正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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