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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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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奇幻] 治病



  《治病》
  作者:猫九大大
  
  第一章:医生的疗法
  小娥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上洗衣服,底下的灼痛又来了。
  她把手里湿淋淋的衣裳按在搓衣板上,腰弯得更低了些,咬着嘴唇不肯出声。那股疼不是针扎的疼,也不是刀割的疼,是像有人拿一块粗砂纸,裹在肉里头,不紧不慢地磨。她已经忍了快一个月了。
  上个月她去了一趟镇上的卫生所。挂了两瓶水,开了两盒药,花了三十多块钱。那个女大夫让她躺到检查床上,戴着手套往里头一捅,疼得她猛抽了一口气,腿下意识地往回缩。女大夫手上没停,嘴里念叨了一句:『都生过孩子的人了,怕什么疼。』
  小娥没生过孩子。她嫁到杏花村七年了,怀过一次,五个月的时候在田里干活,流掉了。那以后再也没有怀上。婆婆为这事没少给她脸色看。但她没跟女大夫解释——解释什么呢?人家也不在乎。她只是把裤子穿好,拿了药,走出了卫生所的门,再也没有回去过。
  水是不对症的。那两盒药吃完了,吊的水也吸收干净了,底下的毛病一点没好。反倒更厉害了。原先只是痒,后来开始疼,再后来疼里头夹着一股灼热,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日夜不熄。
  『你那个衣裳搓了有半个钟头了。』
  婆婆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过来。赵老太端着一个簸箕站在门槛上,簸箕里装着刚择好的青菜。她看了小娥一眼,目光在儿媳妇弓着的背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挪开了,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进了厨房。
  『你要是身上不舒服,就去看看。别扛着。』婆婆走到厨房门口,又丢下一句。
  小娥愣了一下。婆婆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赵老太这个人,嘴碎,刻薄,儿子不在家的这两年,没少拿话敲打她——嫌她做饭咸了淡了,嫌她喂鸡浪费粮食,嫌她『连个蛋都不会下』。但今天这句话里没有刺。
  小娥把衣裳拧干,端着一盆浑水走到院墙根底下,泼了。水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她直起腰来的时候,底下又是一阵灼痛,她赶紧扶住了墙。
  村口有条河,河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夏天的时候水很浅,刚没过膝盖。村里的女人们洗衣裳都去那儿,两岸蹲了一排,一边拿棒槌捶衣裳一边聊天。这是杏花村妇女的情报中心。
  小娥端着一盆衣裳走到河边的时候,秀莲嫂已经在那里了。她圆脸,微胖,笑起来声音能传出半条街。小娥向来有点怕她,又有点羡慕她——她一辈子也学不会秀莲嫂那种泼辣劲儿。
  『小娥来了?往这儿蹲,这儿水清。』秀莲嫂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小娥蹲下来,把衣裳浸进水里,拿起棒槌开始捶。秀莲嫂在旁边跟另一个婶子聊村里的闲话。小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上一下一下地捶着衣裳。
  『秀莲嫂。』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嗯?』
  『我问你个事。你知不知道……底下的毛病,去哪儿看比较好?』
  秀莲嫂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她看了小娥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只是随意扫了一下,但小娥感觉到那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比平时多一拍的时间。
  『你去了镇上卫生所没有?』
  『去了。没用。』
  秀莲嫂把棒槌放在石头上,撩了一把水洒在衣裳上。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去陈医生那儿看看。村里的女人有了那种毛病,都去找他。他那儿……有特殊的疗法。』
  最后四个字,秀莲嫂说得很轻,但咬得很清楚。说完以后她就不讲了,低下头继续捶衣裳,棒槌一下一下地落在湿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一件不好直说的事。
  小娥想问什么叫『特殊的疗法』,但秀莲嫂已经把话题岔开了,大声跟对面一个婶子喊话。小娥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小娥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底下的灼痛比白天更厉害。躺着的时候,那股疼像是找到了方向,顺着小腹往骨头缝里钻。她咬着枕巾,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特殊的疗法。』秀莲嫂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想不出那是什么。打针?吃药?还是像镇上卫生所那样,用那些冰凉的铁器械?她打了个寒战。
  但那股灼痛不给她犹豫的余地。她疼。她需要好起来。
  第二天一早,小娥跟婆婆说去镇上买东西,然后出了门。她没有往镇上的方向走。她走到了村口,在大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秀莲嫂也在,看见她走过来,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弯着,眼睛却看着别处。小娥读不懂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她转过身,往村里走。走过小卖部,走过水井,走到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口。巷子尽头有一扇蓝漆剥落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陈氏诊所』,墨迹已经淡了,但一笔一划还是工工整整的,透着写字人的耐心。
  她推开了门。
  诊室不大。靠墙立着一个玻璃门药柜,里头瓶瓶罐罐挤挤挨挨的。一张老式木桌,桌上摆着听诊器、血压计,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赤脚医生手册》墙上贴着一张泛了黄的女性生殖系统解剖图。
  最里头拉着一道白布帘子,帘子后面隐约看得见一张窄窄的检查床,铺着深蓝色的布单。
  『来了?』一个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帘子掀开了,陈医生从后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摘橡胶手套,动作不急不缓。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大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他是那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的人——皮肤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干净。在这个到处都是灰头土脸的庄稼人的村子里,他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应该待在这里的人。
  『坐吧。』他朝桌对面的方凳指了指。
  小娥在方凳上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绞着包带。她盯着桌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的封面,不敢抬头。
  『叫什么名字?』
  『刘小娥。』
  『赵永强家的?』
  『嗯。』
  陈医生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个字。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跟门楣上那块牌子的字一样工整。『哪里不舒服?』
  小娥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就是……下面……不舒服。痒。疼。烧得慌。有时候像有东西在里头烧。』
  陈医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陈述。『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去镇上卫生所看过没有?』
  『去了。吊了三天水,没用。』小娥从布包里摸出两盒药,放在桌上。
  陈医生拿起来看了看药名,放回去,轻轻摇了摇头。『这药不对症。你不是普通的炎症。』
  小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是什么?』
  『不好说。』陈医生的语气很温和,温和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需要做一下检查。别紧张,就是常规的妇科检查。帘子隔开,你看不到我操作,也不会那么不好意思。』
  小娥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帘子。检查床。她想起镇卫生所那个女大夫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想起那种被捅进去的钝痛。她下意识地夹紧了腿。
  陈医生没有催她。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目光从镜片后面看着她,不躲闪,也不逼视,只是等着。
  『帘子后面?』她终于开口,声音发抖。
  陈医生点了点头。
  小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走到白布帘子旁边,又停住了,回头看了陈医生一眼。陈医生正在不紧不慢地戴橡胶手套,动作专业,从容,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这个画面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她撩开帘子,走进去。
  帘子后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小。一张窄窄的检查床,铺着深蓝色的布单,布单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床头靠近帘子,床尾抵着墙。她坐上去的时候,床板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叹息。
  『躺下,把裤子脱到膝盖。腿弯曲,分开。放松就好。我先做个指检,不疼的。』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过来,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
  小娥的手搭在裤腰上,停了好一会儿。屋顶的白灰墙皮有一块起了泡,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在看她。她解开扣子,把裤腰褪了下去。
  帘子是旧的,布料洗得有些稀薄,能透过来模糊的光影。她看见陈医生的白大褂在帘子外面移动——一个浅色的影子,从桌边走到帘子跟前。然后是转椅被拉过来的声音,滑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那个影子在帘子外面坐了下来,刚好挡住了从帘子上方透过来的灯光。
  『我先做个指检。不疼的,放松就好。』
  帘子轻轻动了一下。一只手从帘子边缘伸了进来。那只手戴着手套,乳胶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小娥把脸侧过去,对着墙壁,死死闭着眼睛。
  冰凉的触感落下来的时候,她浑身猛地缩了一下。
  『放松。肌肉紧张的话检查不准。』
  小娥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松弛下来。手指的触感重新落下,比刚才更轻柔——先是在外面按压,然后缓慢地进入。那是一种很奇异的触感。不是镇上卫生所那种粗暴的捅入,而是一种缓慢的、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的动作。每往深处走一点,都会停一停,像是在等她的身体适应。
  『疼吗?』
  『有点。』
  『哪边疼?左边还是右边?』
  『都……都有点。』
  『嗯。分泌物有点多。炎症范围不小。我取一点样本。』
  手指退了出去。小娥听见帘子外面传来轻微的声响——抽屉拉开,瓶罐碰撞,棉签撕开包装。她睁开眼,看着墙角的一张蛛网。一只小蜘蛛正在不紧不慢地补它的网。她想,应该快结束了吧。
  陈医生回来了。她听见转椅的滑轮又响了一声,帘子外面的白色影子重新坐下来。然后是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很脆,很短,像是撕开一包饼干。小娥没有在意。她以为那是棉签的包装。
  『小娥。』陈医生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而是压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亲近感,像是要告诉她一个秘密。
  『你这个炎症比较顽固。常规的用药手段效果不好。我给你用一种特殊的疗法——穴位给药,配合物理刺激。我们基层条件有限,没有大医院的设备,但这个办法我用了十几年了,效果好得很。』
  小娥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帘子外面那只手又伸了进来。
  触感重新落下来。但不是手指。是一种滑溜溜的、冰凉的触感。表面有一层黏稠的液体,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不是药味,但也并不难闻。形状不对。不是手指的形状。比手指更粗,更滑,顶端有一种奇怪的结构。
  她的身体本能地分辨出了差异,但她的大脑没有办法把这个感觉翻译成一个确定的概念。她没有词汇。她没有经验。她不知道一个真正的医疗器械应该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不是手指。
  『放松。』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过来,平稳,温和,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这是新型的一次性妇科给药指套。上面是药膏,专门针对你这种顽固性炎症的。感觉不太一样是正常的——药物在起作用。这是在治病。』
  这是在治病。
  这四个字像两根钉子,把她钉在了床上。
  小娥闭上眼睛。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轻微地抽搐,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不受意志控制。
  她感觉到那层冰凉的乳胶在她身体里缓慢移动,而帘子外面的那个声音一直在说话——在告诉她炎症的范围有多大,药物渗透的原理是什么,为什么这个疗法比打针吃药更有效。
  那些话她大半都听不懂,但那个声音本身就是一种麻醉剂。它让她相信,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医学的一部分。
  陈医生的手在帘子外面不紧不慢地动作着。他坐在转椅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裹着那层透明的乳胶薄膜,缓缓地在帘子内侧那个看不见的腔道里推进、旋转、撤回。
  他的动作是娴熟的,带着二十三年行医积累下来的精准和从容。他一边操作,一边用平稳的语调说着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帘子里面的人听清楚每一个字。
  『小娥,你现在感觉到的,是药膏在黏膜表面的渗透过程。阴道黏膜的毛细血管非常丰富,药物通过黏膜直接吸收,比口服给药起效快得多。你感觉到的热感和胀感,是药物刺激局部血液循环加速的正常反应。』
  小娥咬着下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她的身体在帘子后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不是疼,但也绝不是舒服。是一种被撑开的、被填满的、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缓缓碾过的感觉。
  冰凉感过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渐渐升起来的温热。那层滑溜溜的液体在体温的熨烫下变得黏稠,每一次那根裹着乳胶的手指在她身体里转动的时候,都会发出一种极细微的、湿漉漉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清晰得让她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你现在这个体位,阴道后穹窿的位置比较深,常规的栓剂给药很难到达那个位置。』陈医生的声音继续从帘子外面传来,『我用的是指套给药法,可以把药膏直接涂抹在宫颈口和后穹窿的黏膜褶皱处。这些褶皱里藏着的病原体,光靠冲洗是冲不掉的,必须通过物理接触把药物送进去。你感觉到了吗?现在这个位置,是不是比刚才更胀一点?』
  小娥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确实感觉到了——那股胀胀的、酸酸的感觉从小腹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顶着她的宫颈口。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不是疼,是酸。酸得她忍不住想夹紧腿,但腿已经被帘子外面的操作固定住了,动弹不得。
  『有……有点酸。』她的声音发抖。
  『酸就对了。说明药物到达了病灶位置。宫颈口周围是炎症最集中的区域,药膏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长,杀菌效果越好。』陈医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的味道,像是在课堂上听到了学生给出正确答案的老师。
  『我现在用指腹在宫颈口做环形按摩,帮助药膏均匀涂抹。可能会有一种酥麻的感觉,那是正常的神经反射。宫颈口周围的神经末梢非常密集,受到刺激后会产生一种类似电流的感觉,沿着盆底神经传导。你体会一下,是不是从小腹往下走,一直通到腰眼那里?』
  小娥张了张嘴,想说『是』,但她发出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喘息。那种酥麻的感觉确实像电流一样从身体深处蹿起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爬到后脑勺,让她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床单。
  『放松,不要憋气。』陈医生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镜子,『憋气会让盆底肌群紧张,反而影响药物渗透。你跟着我的节奏呼吸——我往里推的时候你吸气,往外退的时候你呼气。来,试一下。』
  他的手往里推进。小娥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往外退。小娥呼了一口气。
  『对,很好。就这样。你看,配合呼吸之后,是不是感觉没那么胀了?』
  小娥确实觉得没那么胀了。不是因为胀感真的减轻了,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呼吸的节奏分散了。她跟着那个声音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身体渐渐松弛下来。那种被侵入的感觉还在,但她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浑身僵硬了。
  可就在这时,陈医生的手指换了一个角度。
  那种感觉猛地变了。不再是胀和酸,而是一股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刺麻,从身体深处某个她从来不知道存在的点上炸开来。
  那感觉太突然了,太剧烈了,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小腹深处,击穿了她的整个骨盆。她完全没有防备,一声短促的尖叫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啊……』她立刻捂住了嘴,脸烧得通红。
  『不要紧张。』陈医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描述一件完全正常的事情,『我刚才触碰到的是你阴道前壁的一个特定位置。这个地方在解剖学上叫做G点,是女性阴道内敏感神经末梢分布最密集的区域之一。这个位置距离膀胱颈很近,周围环绕着丰富的静脉丛和副交感神经纤维。在妇科治疗中,刺激这个位置可以促进盆底血液循环,加速炎症代谢产物的排出。』
  他的手没有离开那个位置,反而更精准地按压了上去。不是用力地按,而是用一种极其轻柔的、画圈式的手法在那个点上缓缓地碾磨。每一次旋转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
  小娥的身体在帘子后面像一条脱了水的鱼一样弓了起来。她的腰不由自主地抬离了床面,整个臀部悬在半空中,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剧烈地痉挛。
  一股从未经历过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热,从那个被他按压着的点开始往外扩散,沿着小腹蔓延到整个躯干,热得她喘不过气来。
  底下的那种灼痛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中带着酥麻、酥麻中又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快感的复杂感受。她分不清那是疼还是舒服,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了。
  『医生……停……停一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那里……那里好奇怪……受不了了……』
  『不能停。』陈医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这个位置的反应是最强烈的,说明炎症在这个区域的积聚程度最深。药物必须在停留足够长的时间才能穿透黏膜屏障。你现在感觉到的强烈的酥麻感,正是药物渗透进入深层组织的外在表现。如果现在中断给药,之前的治疗效果会大打折扣。』
  他的手指继续在那个点上碾磨。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小娥的身体就跟着抽搐一下。她的两只手死死攥着床单,把深蓝色的布单攥出了两团放射状的褶皱。
  牙齿咬着自己的手背,拼命压制着喉咙里那股想叫出声的冲动。她能感觉到底下的液体越来越多了——不只是他涂上去的药膏,还有她自己身体里涌出来的东西。
  那种滑腻腻的、湿漉漉的感觉让她羞耻得想死,但她的身体却像是完全脱离了她的控制,在那个手指的引导下产生着诚实的、不受意志支配的反应。
  『小娥,你现在的身体反应是完全正常的。』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过来,语调平稳而专业,像是在宣读一篇医学论文。
  『G点受到持续压力刺激时,周围的静脉丛会迅速充血膨胀,压迫尿道旁腺和周围神经。这种压迫感会沿着阴部神经传递到脊髓,再经脊髓上传至大脑边缘系统,引发一系列生理反应——心率加快、呼吸急促、阴道分泌物增多。这些都是正常的生理反射,不是病态,也不代表任何道德意义上的问题。它只说明你的神经反射弧是完整的,盆底肌群的神经支配没有受损。从医学角度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他的这一段话像一盆温水浇在了小娥的脑子里。她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下去——正常的。不是病态。不代表任何道德问题。医学角度。好消息。
  她在帘子后面喘着粗气,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在那个手指的引导下,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个会发出奇怪声音的人,一个会分泌那么多液体的人,一个会不受控制地弓起腰、夹紧腿、浑身发抖的人。
  她觉得自己脏透了,可陈医生告诉她这是正常的。她不知道该信谁——信自己的身体,还是信那个平静而专业的声音。
  她选择信那个声音。因为信那个声音比信自己的身体更容易接受。
  『医生……』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乞求,『我……我感觉……那个药膏好像在往里钻……热热的……烫烫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在努力把身体的感觉翻译成语言,试图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在配合治疗,而不是在做一件羞耻的事。
  『很好。这说明药物渗透得很深。黏膜下层有丰富的血管网和淋巴管,药物进入这一层之后会迅速扩散,产生温热感。你现在的描述非常准确——‘往里钻’这个感觉,就是药物从黏膜表层渗透到深层组织的过程。你配合得很好,小娥。』
  配合得很好。这四个字像一颗糖,落在小娥滚烫的心里,化开一丝微弱的甜意。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着,努力不去想帘子外面那只手正在做什么。她配合得很好。她是一个好病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治疗。
  陈医生的手指从那个敏感点上移开了,开始在更广泛的范围内做涂抹式的手法。他的中指和食指并拢,在阴道内壁的各个方位缓慢地游走,时而旋转,时而按压,时而沿着侧壁向外拉伸。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工程。
  『刚才那个位置的反应已经足够强烈了。我们现在做的是全面给药——把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阴道前壁、后壁、左右侧壁的黏膜褶皱处。炎症不只在宫颈口,整个阴道环境都存在菌群失调的情况。尤其是后壁靠近直肠的位置,这里的黏膜比较薄,药物容易穿透,但也容易残留病原体,需要反复涂抹。』
  他的手从里面退到入口处,重新裹了一遍那层滑溜溜的液体,然后又缓缓地推进去。这一次的触感比刚才更滑了——不只是药膏的滑,还有小娥身体里自己涌出来的那些液体的滑。
  他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黏稠的湿润程度比刚开始时增加了许多。他的手指在里面顺畅地进进出出,每一次抽送都带着一声极细微的、湿润的『啵』响。
  小娥也听见了那个声音。那声音让她恨不得把耳朵割掉。她想把腿并拢,想把身体缩成一个球,想从这个帘子后面消失。但她的身体却像是被施了法术一样,完全不听大脑的指令。
  两条腿在床沿上微微发抖,膝盖不受控制地想往中间合拢,但每一次都被帘子外面那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坚定地按了回去。
  『腿分开。不要夹。』陈医生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夹腿会让盆底肌收缩,阻碍药物向深部渗透。放松,大腿尽量外展。』
  小娥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咬着袖子,把两条腿分得更开了一些。
  她能感觉到那个裹着乳胶的手指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每一次推进都带着一股酥酥的、麻麻的电流感,每一次退出都让她的身体产生一种空落落的、想要被重新填满的奇怪冲动。
  她被这种矛盾的感受折磨得快要发疯了——一面羞耻得浑身发烫,一面又在期待下一次推进。
  『小娥,你现在阴道壁的充血程度有所改善。』陈医生的声音继续从帘子外面传过来,像是在做手术记录,『刚开始的时候黏膜颜色偏红,光泽度不够,这是慢性炎症导致的黏膜萎缩表现。经过这几分钟的给药和物理刺激,黏膜的充血反应出来了,说明局部血液循环开始恢复。这是个好迹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并没有停。他的左手在帘子内侧做着精确的操作,右手在帘子外侧拿着一支笔,时不时地在一张处方笺上记录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小娥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二重奏。
  『医生……我……我胸口也……』小娥忽然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羞怯和犹豫,『胸口也……胀胀的……有点疼……』
  她说的是乳房。从刚才那一阵强烈的酥麻之后,她的乳房就开始胀痛。两个乳房沉甸甸地坠在胸前,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硬硬地挺了起来,磨在粗布衣裳的内侧,每一下摩擦都像被砂纸轻轻刮过。
  这种感觉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哪怕是对自己的丈夫。赵永强在炕上的时候从来不会管她这些,他甚至都不怎么碰她的胸口。可现在,她忽然在这个医生面前说出了口。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整张脸红得像要滴血。
  但陈医生的反应让她松了一口气。
  『乳房胀痛?』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医学口吻,『这是正常的。你现在处于卵泡期,体内雌激素水平相对较低,但在G点受到刺激后,下丘脑会促发垂体前叶释放催乳素,同时交感神经兴奋引起外周血管扩张,包括乳房内的血管网。很多妇科炎症的患者都有乳房胀痛的伴随症状,这和盆底血循环的改变是联动的。你的乳头现在是不是挺起来了?有些发硬?』
  小娥瞪大了眼睛。他说得太准了,准得让她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帘子外面那双眼睛看透了。她羞愧地把手捂在胸口上,试图压住那股胀胀的感觉。手掌隔着衣裳碰到了硬硬的乳头,一阵酥麻的电流从指尖传过来,她差点又发出一声呻吟。
  『嗯……』她咬着嘴唇,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个字。然后,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冲动,她又补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硬硬的……顶在衣裳上……磨得不舒服……』
  『那就把衣裳解开。』陈医生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告诉她可以把鞋子脱了,『不用不好意思。乳房胀痛如果持续存在,可能会影响乳汁分泌和乳腺健康。松开束缚有助于血液循环回流。你可以在帘子后面自己解开,我看不到。』
  小娥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她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摸索到了衣襟上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衣襟散开了,凉凉的风从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她裸露的皮肤。
  两个乳房从解开的上衣里弹了出来,白花花的一团,在昏暗的帘子后面微微颤动。乳头是深褐色的,像两颗熟透了的枣子,硬硬地挺着,顶端的小颗粒全都竖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觉得那像是另一个女人的身体——一个在帘子后面被不知名的药物和手法变成了完全陌生模样的女人。
  『解开了吗?』陈医生问。
  『嗯。』
  『好。乳房胀痛的问题,回头我给你开一个外敷的方子,用芒硝和蒲公英捣烂敷在胸口,可以缓解胀感。现在你继续感受一下腹部的感觉。我在阴道后穹窿的位置做最后一次给药,这个位置最深,药膏停留的时间也要最长。』
  他的手指重新推进来,这一次比之前所有的推进都更深。小娥能感觉到那根裹着滑溜溜乳胶的手指一直探到了她身体的最深处——宫颈口后方那个凹陷的位置。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不再进进出出,只是把手指稳稳地停在那里,指腹轻轻地、缓慢地在那个凹陷处画着圈。
  小娥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床单上松开,移到了自己的身体上。一只手捂着小腹——那里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面的手指在动,像是在隔着皮肤触摸那只手的轮廓。
  另一只手捂在胸口——一个乳房胀得厉害,乳头硬得像小石子,她忍不住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一股电流般的酥麻从乳尖蹿起来,和下面那股被碾压着的感觉撞在了一起。
  她的腰猛地向上弓起。这一次她没有忍住。一声长长的、软软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涌了出来,穿过帘子,在诊室里回荡。那声音不像疼,也不像哭,而是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不管不顾地挤了出来。
  『医生……』
  『坚持一下。最后两分钟。药物在深部停留足够的时间,才能确保疗效。』陈医生的声音依然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你现在感觉到的所有身体反应,都是给药过程中的正常伴随症状。阴道后穹窿是盆腔的最低点,药物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最长,吸收也最充分。你配合得很好,小娥。再坚持一下。』
  他的手指停在她身体最深处,纹丝不动。只有指腹在极其轻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颤动——那是他故意做出来的手法,他称之为『微震给药』用指尖的微振动让药膏更好地渗透进黏膜褶皱的深处。
  但对小娥来说,那种微震的触感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最深处弹着一根弦。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精准地拨在那个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每一下都让她的整个盆底肌群不自主地收缩一次。
  她再也控制不住了。身体在帘子后面开始剧烈地发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肩膀。两只乳房在敞开的衣襟里随着她身体的震颤上下晃动着,硬挺的乳头在半空中画出凌乱的弧线。
  底下分泌出的液体已经湿透了床单——她能感觉到屁股下面有一片凉凉的、湿湿的印子。她想叫,但她咬着袖子把所有的声音都憋回了喉咙里。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她能感觉到那根手指——那根裹着乳胶的、滑溜溜的手指——正稳稳地、一动不动地占据着她身体最深处的那个位置。
  她甚至能透过帘子模糊的光影判断出陈医生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左臂从帘子边缘伸过来,手指在她的身体里;右手大概在帘子外面做着什么记录,因为他时不时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一定看到了床单上那片洇开的湿痕,一定看到了帘子底部她痉挛不止的双腿。但他什么都当做没看见,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完成他的治疗。
  他在帘子外面,白大褂一尘不染,头发一丝不乱,表情平静得像在做任何一次普通的妇科检查。而她在帘子里面,衣裳敞开,下身赤裸,泪水和体液混在一起,湿透了整片床单。
  『好了。』陈医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他的手指从她身体里退了出去——不是猛地退出,而是极其缓慢地、一节一节地往外退,像是在给这次治疗画上一个从容不迫的句号。
  『外用药的部分完成了。今天的治疗效果很好,你的黏膜反应和神经反射都很敏感,药物吸收率应该不错。起来吧。』
  帘子外面传来摘手套的声音。然后是自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中间夹杂着肥皂泡被搓出来的细微声响。他在洗手。洗得很仔细,指缝之间,指甲缝里,每一处都洗到了。
  小娥躺在帘子后面,没有立刻起来。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不自主地抽搐,底下的酸胀感久久不肯散去。
  她慢慢地把腿合拢,慢慢地坐起来,慢慢地系上衣襟上的扣子。手指在扣第三颗扣子的时候滑了一下,扣了两次才扣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床单——深蓝色的布单上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她不敢再看第二眼,飞快地把裤子拉上来,系好。
  她撩开帘子走了出来。
  陈医生坐在桌前,正在往处方笺上写字。他的手是干净的,白大褂还是那样纤尘不染,头发还是一丝不乱。
  他看上去和一个钟头前她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桌上多了一杯茶,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
  『我给你开一些外洗的中药。』他把方子递给她,语气和煦如常,『苦参、黄柏、蛇床子,这些是清热燥湿的,回去每天早晚各洗一次,水温不要太烫。另外刚才提到乳房胀痛的问题,再加一味芒硝外敷,用纱布包好敷在胸口,敷二十分钟取下来。』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小娥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那一瞬,似乎在寻找什么。『炎症比较顽固,你得坚持用药。最好三到四天过来复诊一次。这个疗法要多做几次才能彻底去根。半途而废容易复发,拖成慢性病就麻烦了。』
  小娥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她把方子折好,塞进布包里,转身往门口走。
  她的腿还有点软,走路的时候膝盖打弯。经过药柜的时候,玻璃门上映出了她的脸——面色潮红,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上,嘴唇上有自己咬出来的牙印。那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自己。
  『小娥。』
  她的手已经搭在门闩上了。她停住,没有回头。
  『回去别跟人说治疗细节。』陈医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很诚恳,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她的信任和关心,『你知道的,这村里的人,嘴巴碎。本来就是个普通的治疗,传来传去,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对你不好。』
  小娥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知道了』,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嗯。她拉开木门,走了出去。
  夏天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几秒钟,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木牌。
  『陈氏诊所』墨迹淡了,但字还是工工整整的。身后的诊室里,陈医生正打开一个带锁的笔记本,用那支写处方笺的笔,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他的字很慢,一笔一划,跟门楣上那块牌子的字一样工整。
  小娥沿着土路往回走。底下的灼痛确实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酸胀感,每走一步都会牵动一下。她的乳房还胀着,乳头磨在粗布衣裳上,每一下摩擦都像有小针在刺。她用手臂压着胸口,低着头,走得很快。
  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几个婶子还在树荫底下纳鞋底。秀莲嫂也在,抬头看见她,冲她招了招手。『小娥!上哪儿去了?』
  小娥攥紧了布包,把药方往包里塞了塞。『没去哪儿。』
  秀莲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比平时多一拍。她的目光扫过小娥潮红的脸颊、汗湿的额角、被咬出牙印的嘴唇。然后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扎她的鞋底。『天热,别在外头跑。』
  小娥总觉得秀莲嫂在低头之前的那一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某种更深、更沉、更熟悉的东西——像是她在河面上见过的那种沉在水底的黑石头,水再清也看不透。她读不懂,也没力气去读。她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婶子们叽叽咕咕的笑声,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她。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路尽头。
  陈氏诊所里,陈医生正坐在桌前,往那个带锁的笔记本上写着字。编号15。日期。姓名。症状简述。治疗方案。反应记录。最后一行,他写了四个字:『配合良好。』
  写完以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锁好,放回抽屉里。钥匙挂在腰间,从不离身。
  他站起来,走到帘子旁边,伸手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检查床上,深蓝色的布单中央洇着一大片湿痕,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暗的水光。
  他把布单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角落的塑料桶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布单,铺好,四角抻平,压在床垫下面。动作熟练而从容,像做过千百次。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小娥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子尽头。阳光把土路晒得发白,大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滩泼了墨的水。远处的鸡鸣狗吠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转身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茶杯里的水已经半凉了。
  帘子在窗户灌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墙上那张泛黄的解剖图在午后的光线里,线条模糊,字迹难辨。诊室里很安静。只有茶杯搁在桌面上的轻微磕碰声,和他翻动那本起了毛边的《赤脚医生手册》时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第二章
  小娥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六月的日头不算毒,但晒得久了,头皮还是发烫。她沿着土路往回走,布包挎在胳膊上,里面装着陈医生开的药方。药方折得四四方方的,压在布包最底下,隔着两层布,她还是觉得那几张纸烫手。
  她没有走大路。大路经过村口的大槐树,这个点儿树下肯定坐满了人。她不想让人看见她从那个方向回来。
  她拐进了一条小巷,绕了一个大圈,从村后面的小路绕回了家。小路两边是人家院墙的后背,墙根下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落满了灰土。这条路平时没人走,只有下雨天积水的时候孩子们才会跑过来踩水玩。
  她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整了整衣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上沾了几根深蓝色的线头,是检查床上那块布单上蹭的。她把线头一根一根拈掉,又拍了拍衣摆,这才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婆婆不在堂屋,厨房的门关着。鸡在墙角下的阴凉地里刨食,一只芦花鸡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啄地上的米糠。小娥穿过院子,走进自己那间西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她把布包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掏出那张药方。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处方笺,薄得能透光,上面印着红色的『陈氏诊所』字样和几行小字。
  陈医生的字很工整,一列一列地排着,笔画像印刷的一样齐。她认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她只读到小学四年级,认识的字不多,陈医生开的那些药名她一个也不认识。
  但这不重要。她把药方重新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她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面,端起搪瓷盆,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半盆水。
  水是井水,刚打上来的,凉得扎手。她把盆端回屋里,放在地上,蹲下来。阳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
  她把手伸进水里,凉意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毛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把手泡在水里,泡了很久,然后才开始洗。
  她先洗了手。肥皂搓了两遍,指缝、指甲缝、手腕、手背,每一道褶子都用指甲抠着洗过了。洗完手,她把盆里的水倒掉,重新打了一盆。
  然后她开始洗身子。
  她把裤子褪下来,蹲在盆上面,用湿毛巾反复地擦拭。水很凉,每一下都激得皮肤起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有停。
  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皮肤发红,擦到那一块皮肤火辣辣地疼。毛巾是粗布的,经纬粗糙,在皮肤上拉出一道道细细的白印子。她还是觉得不够。
  那层滑溜溜的触感,怎么洗都洗不掉。
  那层触感不在皮肤上。它粘在更深的地方——不是肉里,是脑子里。
  她一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滑腻腻的乳胶在她身体里移动,帘子外面的声音平稳地讲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名词。她的身体和脑子被劈成了两半:身体说,那不对劲;脑子说,那是治疗。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哪一个。
  她又换了一盆水。这次用了更多的肥皂,把毛巾搓出一层厚厚的泡沫。她咬着嘴唇,反复地擦拭,直到盆里的水变得浑浊,漂着一层灰白的肥皂沫。她把水端到院子里,泼在墙根下。水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湿印子。
  『大白天洗什么?』
  小娥吓了一跳,差点把脸盆摔在地上。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簸箕,簸箕里装着刚切好的红薯片。
  她的眼睛在小娥身上扫了一个来回,从湿淋淋的毛巾看到小娥光着的小腿,又从腿看到盆里的肥皂水。
  『不舒服。』小娥说,低着头,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沿上。
  『哪儿不舒服?』
  『就是……不太得劲。』
  婆婆撇了撇嘴,没有追问。她端着簸箕走到院子里,把红薯片一片一片地摊在竹席上晒。
  『多洗洗也好,』她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带着一点不咸不淡的嘲讽,『女人嘛,干干净净的。』
  小娥端着盆站在院子中间,盆里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婆婆的话像一根针,不粗,扎进来的时候也没什么感觉,但扎进去以后留在肉里,每动一下就隐隐地疼。她什么也没说,端着盆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她不知道婆婆有没有在看她。但她感觉得到那道目光,从厨房门口射过来,落在她的后背上,不冷不热的,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那天下午,小娥没有出门。她坐在床沿上,把赵永强留在家里的衣服从柜子里翻了出来。一件蓝布工装,一条灰裤子,两件汗衫,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柜子最底层。她把这些衣服摊在膝盖上,一件一件地摸。
  工装的袖口磨破了,她去年用蓝线补过,针脚歪歪扭扭的,赵永强从来没嫌过。
  她记得他穿这件工装的样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汗衫。他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贴在肩胛骨上。
  她把工装举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没有他的味道了。两年的时间,樟脑球和洗衣粉的味道盖过了一切。
  衣服上只剩下柜子里那股沉闷的、干燥的气味,像是放了很久的旧报纸。她把手插进衣服口袋里,摸到一个小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颗扣子。工装上掉下来的扣子,赵永强把它揣在口袋里,大概是想着回来让她缝。但他回来的时候忘了,她也没想起来。
  她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扣子硌得手心生疼。
  天黑的时候,婆婆在厨房里热饭。小娥走进去,帮她摆碗筷。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方桌前,一人端着一碗棒子面粥,中间摆着一碟咸菜。
  婆婆喝粥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响,吸溜吸溜的,每一口都喝得很扎实。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放下碗,看着她。
  『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脸色不好。』
  『热的。』
  婆婆没有再说下去。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里,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哗哗地冲了两下。
  『明天你要是不好,就去陈医生那儿看看。别扛着。扛出大病来花的钱更多。』她说完就出了厨房,走到院子里去收晒了一天的红薯片。
  小娥坐在桌边,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粥已经凉了,喝到嘴里寡淡无味。
  天完全黑了以后,村口小卖部的马大勇跑过来拍门。
  『赵家的!赵家的!电话!』
  小娥放下手里的针线,披了件褂子就往村口跑。电话是赵永强打来的。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马大勇指了指柜台上的话筒,话筒搁在一边,电话线从柜台上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小娥拿起话筒,贴在耳朵上。『喂?』
  『是我。』赵永强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中间夹着一层电流的沙沙声,像是隔着一道很宽很宽的河。他的声音很闷,闷里头带着一股疲惫。
  『你还好不?』
  『还好。』小娥说。
  『钱收到了不?』
  『收到了。』
  沉默。小娥听得见电话那头有砸钢筋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地敲。她想象他站在工地旁边的小卖部门口,身上的工装全是灰,脸晒得黑红,一只手拿着话筒,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家里都好吧?』
  『好。』
  『妈身体好吧?』
  『好。』
  又是沉默。马大勇坐在柜台后面,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摇,眼睛看着别处。
  小娥把话筒换了一只手,手心全是汗。她想跟他说——我不舒服。我去看病了。
  那个医生给我做了一种治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觉得不对,但是我不敢说,因为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欺负。
  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说。她没有词汇。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她不知道怎么描述『帘子后面的那几分钟』。她连跟自己说清楚都做不到,怎么可能隔着千里电话线说给一个男人听?
  『那……挂了啊。』赵永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像是他自己也觉得这通电话太短了,但又不知道该多说什么。
  『话费贵。』
  『嗯。』
  『等下回发了工资,多寄五十块回来。』
  『不用,够用的。』
  『你买件新衣裳。』
  小娥的鼻子一酸。她使劲忍住了。
  『行。』她说。
  『那我挂了啊。』
  『嗯。』
  电话那头咔嗒一声,然后是嘟嘟嘟的忙音。小娥拿着话筒站在原地,听着那个空洞的忙音在耳朵里嗡嗡地响。
  马大勇从她手里接过话筒,放回电话机上。他看了她一眼,想说啥又没说,只是把蒲扇摇得更慢了。
  『永强在外头不容易。』马大勇说,『你也别太惦记。』
  小娥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五毛钱放在柜台上。马大勇把钱推回来。『算了吧。』
  她把钱留在柜台上,转身走了出去。
  月光很亮。土路被月亮照得发白,两边的院墙投下漆黑的影子。小娥走在路中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她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多了。来的时候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怕电话断了。现在她不需要赶了。
  她走到自家院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月亮在她头顶上,又圆又大,像一个擦得很亮的盘子。她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在这个下午就用光了,洗衣服的时候掉了几滴,洗身子的时候又掉了几滴,掉在盆里,和肥皂水混在一起,谁也看不见。
  她只是觉得空。肚子是空的,胸口也是空的。像一口井,冬天的时候干透了,井底只剩下干裂的泥。
  她忽然想起那颗扣子。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从赵永强工装口袋里掏出来的扣子。她把扣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借着月光仔细地看。
  那是一颗深蓝色的塑料扣子,四孔的,正面磨得发亮,背面还残留着一小截灰蓝色的线头。
  这颗扣子钉在那件工装的袖口上,钉了好几年,终于掉了。赵永强把它揣在口袋里,想着回来让她缝。但他不记得了。她也不记得了。
  她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堂屋的灯亮了。婆婆披着衣服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
  『你坐在门口干啥?』婆婆的声音带着困意,但眼睛是清亮的,在煤油灯的光里闪着一点锐利的光。
  『凉快。』小娥站起来,把扣子揣进口袋。
  婆婆举着灯看了她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摇摇晃晃的,把婆婆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小娥以为婆婆又要说什么——说她偷懒不睡觉,说她大晚上在外面坐着给人看笑话。但婆婆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灯放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桌上有碗绿豆汤。』
  小娥走进堂屋。桌上果然放着一碗绿豆汤,碗底还沉着几颗没化开的冰糖。汤已经不凉了,但也没有热,是那种刚好能入口的温。
  她端起碗,慢慢地喝完。绿豆煮得很烂,冰糖的甜味很淡,喝到嗓子眼里凉丝丝的。
  她把碗放在桌上,回了自己的屋。关上门的时侯,她看见婆婆那屋的灯也灭了。整个院子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安静。
  小娥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的灼痛又隐隐地回来了,没有白天那么厉害,但还是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是粗布的,硌得脸有点疼。枕头底下压着那张药方,隔着枕套能摸到纸的棱角。
  她闭上眼睛。
  帘子。白布帘子。光从帘子上方透过来,把帘子照得半透明。帘子外面那个白色的影子在移动——站起来,坐下,站起来,坐下。
  然后是一个声音,平稳的,温和的,像溪水流过石头:『这是新型的一次性妇科给药指套,上面是药膏。这是在治病。』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漆黑的屋顶。一只蛾子在窗纸上扑棱着翅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听着那只蛾子扑腾了很久,直到它终于安静下来。
  夜很深了。月亮已经偏西,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炕前的地上画了一个灰白的方格。小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药方。纸很薄,折痕硌手。她把药方掏出来,展开,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些字她是真的认不全,但它们写得那么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印刷的一样。写出这些字的人,一定是个认真的人。认真的人,不会是坏人。对吧?
  她把药方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也贴着旧报纸,报纸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她闭上眼睛,不看它。过了很久,她终于睡着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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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落木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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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陈医生说,最好三四天复诊一次。
  小娥记着这个话。但她没有三四天就去。她拖了五天——不是忘了,是每天都在想,想到最后一天,才把心一横,把药方揣进布包里出了门。
  这五天里,底下的灼痛确实减轻了一些。草药洗剂是有效的,这一点她不能不承认。每天晚上打一盆温水,把药粉倒进去搅匀了,蹲在上面慢慢地洗。
  药味很冲,苦中带辛,洗完以后皮肤凉飕飕的,像涂了一层薄荷。灼痛从火烧火燎变成了隐隐约约的,只剩下一点余烬,不使劲去感觉就感觉不到。
  但炎症没有完全好。她自己知道。有时候蹲下去再站起来,底下还是会有一丝刺痒,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秀莲嫂说过,妇科病这东西,最容易反复,看着好了,一累一着急就又翻了。她想,也许陈医生说的是对的——这个病得多治几次才能去根。也许那个『特殊疗法』确实是有效的。也许她上次想多了。
  她把『也许』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自己都快信了。
  第二次去诊所,她比第一次熟门熟路多了。推开那扇蓝漆剥落的木门,草药和消毒水的气味还是那样冲。
  诊室里没有人,陈医生大概在帘子后面整理器械,听见门响,说了一句『等一下』。小娥就在方凳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上,没有再绞包带。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诊室。上次来的时候她太紧张,什么都没看进去。现在她的目光从药柜扫到桌面,从桌面扫到墙上那张泛黄的解剖图。
  那幅图上画着一个女性的身体剖面,各种器官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出来,密密麻麻的,看上去像一张地图。她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试图找到自己的病在哪个位置。但那些线条和标注太复杂了,她找不到。
  帘子掀开了。陈医生走出来,还是那件洗得发旧的白大褂,还是那副银框眼镜。看见是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来了?坐。』
  他坐下,拿过她的病历——上次开的,一个牛皮纸的封套,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他翻开病历,看了几眼,问了一些常规的问题:这几天感觉怎么样,灼痛有没有减轻,分泌物还多不多。小娥一一答了。她的声音比上次稳了一些,虽然还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但至少不用盯着桌面说话了。
  『恢复得不错。』陈医生合上病历,『但炎症还没有完全消下去。今天再做一次治疗,巩固一下。』
  小娥的心紧了一下。她以为自己会坦然一点——毕竟已经来过一次了,知道流程了,不应该再那么紧张。但当她站起来,往帘子后面走的时候,腿还是软了一下,膝盖骨像是被人抽掉了一根筋。
  帘子后面的检查床还是老样子。深蓝色的布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有一股肥皂的味道。她躺上去,床板弹簧发出的声响和上次一模一样。屋顶那块起泡的墙皮还在,还是像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已经认识她了。
  她脱裤子的动作比上次快了一些,没有再犹豫那么久。但她留了一个心眼——这一次,她没有把裤子褪到底。只褪到膝盖下面一点点,刚好够操作,但保留了可以随时提上来的余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一种本能。也许她潜意识里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帘子外面,陈医生正在准备器械。她听见他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塑料袋撕破的声音——和上次一模一样,清脆的,短促的,像撕开一包饼干。
  她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就绷紧了。
  『放松。』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今天是巩固治疗,手法会稍微调整一下。还是那句话,感觉不太一样是正常的,不用紧张。』
  手伸进来了。冰凉的乳胶触感重新落下来。小娥闭上眼睛,把脸侧过去,对着墙壁。墙上那张蛛网还在,那只小蜘蛛又织了一层,比上次更密了。
  这一次她开始有意识地分辨触感。她想知道,手指和那个所谓的『指套』之间的区别到底在哪里。但分辨是徒劳的——当两种触感交替出现的时候,她的大脑很快就陷入了混乱。
  手指是温和的、有纹理的、带着微微的体温;乳胶是冰凉的、滑腻的、没有任何纹理。但问题在于,她没有办法确定哪一种是手指、哪一种是『指套』,因为帘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凭感觉猜。而感觉是会骗人的。
  陈医生的左手在帘子这边——她能看见,那只手按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压着,问她『这里疼不疼』。而他的右手在帘子外面操作。
  这两只手同时在工作,同时在她的身体上留下触感。她的神经系统被两路信号同时轰炸,很快就失去了分辨能力。她不知道哪个感觉来自哪只手。她只知道她的身体在被触碰,而她看不见触碰的方式。
  这种看不见,比触碰本身更让她恐惧。
  治疗结束的时候,和上次一样:手套被摘下,塑料袋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陈医生坐在桌前开方子,背对着她。
  『这次给你换一个方子。外洗的药继续用,再加一味内服的。早晚各一次,饭后吃。』他把方子递给她,笔迹还是那样工工整整的,『下周再来一次。三次一个疗程。做完一个疗程应该就差不多了。』
  小娥接过方子,折好,塞进布包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医生又说了一句『回去别跟人说』。她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绕小路。她从大路走回去,走过了村口的大槐树。树下的婶子们正在纳鞋底,看见她走过来,几个人的目光齐齐地射在她身上。秀莲嫂也在,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小娥,又去买东西啊?』
  『嗯。』小娥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她走过去以后,听见身后有一个婶子压低了声音说:『她最近老往那边跑。』『哪边?』『诊所那边。』然后是几声意味深长的笑。秀莲嫂没有说话。小娥听见秀莲嫂的棒槌停了一拍,然后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比刚才更用力。
  小娥没有回头。她的耳朵烧得通红。
  隔了五天,小娥又去了。
  这一次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她是被疼去的——底下火烧火燎,像有人拿砂纸在肉里磨,不去不行。这一次疼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草药洗剂确实管用,灼痛退了七八成,走路的时候不再夹着腿,蹲下去站起来也不再有那种针刺一样的刺痒。她完全可以不去的。
  但她还是去了。
  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陈医生说了,三次一个疗程,做完一个疗程才能彻底去根。秀莲嫂也说过,妇科病最容易反复,看着好了,一累一着急就又翻了。
  她不想再翻。她不想再受那个罪。她不想再半夜躺在炕上咬着枕巾冒冷汗。这些理由都是对的,都是站得住的。但她心里有一个很细小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在问她:你真的只是为了这个吗?
  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她把药方揣进布包里,出了门。
  这一次她是上午去的。上午的诊室比下午亮堂,阳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照得玻璃药柜反光,药瓶子亮晶晶的,像一排琥珀。
  墙上那张解剖图在阳光里显得更旧了——纸面上有一层淡淡的黄,边角卷起来,用图钉勉强钉住。图上的女性身体被剖开,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器官,每一个器官都标着线,线的那头写着小字。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上面画着的东西,和陈医生用的那个『指套』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她不懂。她只知道她自己的身体,却不认识画在纸上的自己的身体。这中间隔着的距离,比从杏花村到县城还要远。
  『小娥来了。』陈医生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病历,还是那件白大褂,还是那副银框眼镜。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翻了翻病历,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分泌物的指标下来了,炎症范围也缩小了。今天再做一次巩固,做完这个疗程应该就差不多了。』
  小娥在方凳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她今天没有像上两次那样紧张——上两次她坐在这个凳子上,手心全是汗,包带子快被她绞断了。
  今天她的手很稳。她甚至敢抬头看陈医生了。他写字的样子很认真,笔尖在处方笺上慢慢移动,一笔一划,跟门楣上那块牌子的字一样工整。一个写字这么认真的人,不会做坏事。她这样想。
  『躺上去吧。』陈医生站起来,往帘子那边走。
  小娥跟在他后面,走到帘子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头对她说:『今天是最后一次治疗,我换一种方式,给药更深一些,把残余的病灶彻底清除。过程会比前两次长一点,感觉上也会不太一样。你不用紧张,都是正常的治疗步骤。』
  小娥点了点头,撩开帘子走了进去。她躺上检查床,床板的弹簧还是那样吱呀一声。屋顶那块起泡的墙皮还在,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现在已经不觉得那只眼睛在看她了——她已经习惯了。她解开裤扣,把裤子褪到膝盖下面。帘子外面的光透过来,把帘子照得半透明。
  她看见陈医生出去把诊室的门反锁了,说保护患者隐私,怕人突然闯进来,她觉得陈医生是个好医生,然后陈医生的白色影子在移动——拉开抽屉,拿出什么东西。然后是一声塑料袋撕开的声音。
  这个声音她已经是第三次听到了。她已经不再为这个声音紧张了。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一次,陈医生撕开了两个塑料袋。不是一个是两个。两声脆响,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几秒钟。她想,也许是要用两个棉签?也许是一个指套加一个别的什么东西?她没有细想。
  一只手从帘子边缘伸了进来。
  先是手指。这个触感她是熟悉的——乳胶手套冰凉而滑腻,指尖在她的大阴唇外侧轻轻按压,像是在确认什么位置。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和上两次一样,手指的触感是轻柔的、小心的,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克制。每往深处走一点,都会停一停,等她的身体适应。
  『今天分泌物基本正常了。』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平稳得像在念病历,『外阴充血消退,前庭大腺无明显压痛。炎症控制得不错。』
  小娥听着这些她半懂不懂的术语,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他在做检查。这是正常的检查。
  然后手指退了出去。
  帘子外面沉默了几秒钟。不是那种空白的沉默——是有动作的沉默。她听得见轻微的声响:什么东西被拿起来了,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什么东西被挤出来(那是润滑液被挤到乳胶表面上的声音,黏稠而湿润)。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小娥,现在开始深度给药。你把身体放松,不要憋气。憋气的话肌肉会紧张,药物渗透不进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憋在胸腔里的气缓缓吐了出去。
  帘子外面的触感重新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手指。
  小娥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起泡的墙皮,瞳孔骤然收缩。这个东西比前两次都粗,粗得多。
  温度也不一样——手指是凉的,乳胶是凉的,但这东西是热的。不是那种表面的热,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热,像一块被体温捂暖了的石头。形状也不对。
  前两次她能感觉到乳胶薄膜包裹着手指的轮廓——细长的,关节处有轻微的弯曲。但这个没有关节。这个表面是光滑的、完整的,没有弯曲,没有骨节的棱角。
  而且它在动——不是手指那种按压、旋转、进退的动作,是一种独立的、带着节奏的、像是自己有生命一样的搏动。她想起赵永强走之前那一晚,他的肉棒插在自己身体里的感觉,和这个差不多。
  『陈医生……』她的声音发抖,手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这个……这个是什么?』
  『别动。』帘子外面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凶狠,是威严。一个行医二十三年的人对病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深度给药用的器具。比指套粗一些,因为要把药送到宫颈口。你躺好,不要乱动。乱动会伤到黏膜。』
  宫颈口。深度给药。这些词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胸口。她不知道宫颈口在哪里。她不知道深度给药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被一个陌生的东西进入,而那个东西的感觉和前两次完全不一样。
  她重新躺了下去,手从床沿上松开。帘子外面的东西继续往里走——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试探她的极限。每进一寸,就停一停。
  她能感觉到那种被撑开的、被填满的压迫感,从阴道口一路往上蔓延。那种压迫感不完全是疼痛——它比疼痛更复杂,疼痛是纯粹的、干脆的,而这种压迫感里夹杂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身体深处的某根弦被拨动了,发出一个她自己都没听过的音。
  『感觉怎么样?』帘子外面的声音问,『有没有胀痛感?』
  『胀……』她的声音不像自己的了,又细又软,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耳语,『很胀。比上两次都胀。』
  『胀是正常的。给药器具的直径比指套大,这样才能把药物送到深部。黏膜现在在吸收药物,所以你会感觉发热。你告诉我,是胀的感觉多,还是热的感觉多?』
  小娥咬着嘴唇,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分辨这些感觉上。他说了,这是在治疗。他说了,药物在起作用。他问的问题都是专业的问题——胀还是热,深还是浅,疼还是不疼。一个坏人不会这样问问题。
  『热……热更多。』她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里面好热。像有什么东西在烧。但又不是疼的那种烧。』
  『那是药物渗透引起的局部血管扩张。正常反应。』帘子外面的声音一边说,一边缓缓地抽动了一下,『现在药物开始扩散了。你会觉得痒,想挠又挠不到的那种痒。对不对?』
  『对……对。』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怕,是被那种感觉吓住了。她从来没有在自己的身体里感受过这种东西——一种从里往外漫的、暖烘烘的、酥麻麻的痒,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她最隐秘的地方爬。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是该享受还是该抗拒。她只知道她的身体在起反应——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
  『跟我说,是什么感觉。』帘子外面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在跟她说悄悄话,『说详细一点。哪里痒?怎么个痒法?』
  小娥的嘴张开又合上。她不知道怎么描述。她没读过书,不认识几个字,她不知道用什么词去形容身体深处的这种感受。但他在等她的回答。他是医生,他需要知道她的感觉才能判断药物起效了没有。
  『里面……』她艰难地说,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挤,『最里面。像有虫子在爬。痒得我想……』
  她停住了。她不敢说『想动』两个字,因为她已经在动了。她的屁股不自觉地往下蹭了一下,像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痒得你想动,对不对?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药物在刺激黏膜产生分泌物。你下面在出水,那是药物起作用的表现。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水越多,说明药效越好。你摸摸,是不是湿了?』
  她的手被一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拉了起来,引导到她自己的大腿内侧。她摸到了——湿漉漉的、滑腻腻的液体,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把身下那块深蓝色的布单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那不是药水。药水不会这么黏。药水不会从自己身体里面分泌出来。但他说那是药物起作用了。她应该信他。她不信他还能信谁?
  『现在我要调整一下角度。』帘子外面的声音重新变得公事公办起来,『你可能会觉得更深了,有点胀是正常的。如果疼就说,不疼就不用说话。』
  那东西重新顶了进来。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深到她的腰不自觉地往上弓了一下,嘴里逸出一声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闷哼。
  不是疼的哼,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疼痛和某种别的感觉之间的声音。她的乳房在微微晃动——她上身穿着一件薄布衫,里面没有穿小衣,乳尖在布料上顶出两个小小的凸起。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乳头在变硬,被粗布摩擦着,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刺痒。她不敢去碰,也不敢去看,只是把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放在身体两侧,指甲掐进掌心。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真的不疼。她以为会疼,但真的不疼。这就更让她害怕了——如果疼,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反抗。
  但她的身体没有给她反抗的理由。她的身体在接受它。她的身体在适应它。她的身体在用温热和湿润包裹它,像在欢迎一个不该欢迎的东西。
  『不疼就对了。说明炎症已经消了,黏膜恢复得不错。你现在什么感觉?用你自己的话说。』
  『胀……胀得慌。但是……』她停了一下,脸颊烧得像要着了火,『但是不难受。』
  这是真话。她不想承认,但这是真话。那种胀不是被伤害的胀,是一种被撑满的胀,像饿了很久的人忽然吃了一口热饭,胃被撑开了,疼,但满足。她知道这个比喻不对——吃饭是好事,这个不是。
  但她的身体分辨不出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她的身体只知道那个东西在它里面,温热、充实、有节奏地搏动着,每一下都把一种奇异的感觉扩散到她身体的最远处——到腰眼,到小肚子,到乳房,到喉咙口。她要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压得死死的不让它冒出来。但她做不到。
  帘子外面的节奏渐渐加快了。
  一开始是试探的、缓慢的,像在等她适应。现在不同了。现在是有节奏的、有力的、一下比一下更深的。
  每一次都退到将近出口,再重新推进来,推到那个最深的位置。退的时候是缓慢的——能感觉到那个表面和黏膜之间产生了一种柔腻的摩擦,带着轻微的水声,细碎而黏稠。
  进的时候则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每一次都顶到最里面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激起一股又胀又麻又痒的电流,从宫颈口蔓延到全身。
  她听到自己身体里发出的那种水声——黏黏的,滑滑的,每一下抽动都带出一点。她的身体从来没见过这种水,她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她的身体背叛了她。在她最不想让它有反应的时候,它有了反应。
  『现在药物进入深层组织了。』帘子外面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从语速的变化里能听出呼吸的节奏变了——那不再是纯粹的、冷静的、念病历般的语调,而是夹杂了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粗重,『你感觉一下,最里面有没有一种酸胀感,像有东西在往深处渗透?』
  『有……有。』小娥的声音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所有的神经都在同时放出的那种抖。
  她的手不自觉地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抓住了床单——不是一只,是两只手同时抓住,指节攥得发白。她的乳房随着身体的颤动在布衫下面轻轻晃动,乳尖硬硬地顶着粗糙的棉布,在每一次被顶到深处的时候都会发出一阵细微的抖动。
  她看不见帘子外面的景象,但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不再是平稳的、从容的,而是一种刻意压低了却压不住的粗喘,和她身体里的节奏同步。进的时候吸,退的时候呼。
  『酸……好酸……』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却并不是因为痛苦,『酸得要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钻得好深……痒……又酸又痒……』
  帘子外面的节奏更快了。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和草药的气味,又多了一种新的气味——一种湿润的、腥甜的、带着体温的气味,黏稠而浓烈,把整个密闭的空间都填满了。
  小娥能感觉到自己下面已经完全湿透了,那层乳白色的液体不只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还在每一次抽动中翻滚、挤压、被搅成细密的泡沫,沿着大腿根一直流到检查床的布单上,洇出比刚才更深更大的一片印子。
  那种咕叽咕叽的水声随着每一寸抽送而不停地响,暧昧、黏腻、令人无处可逃。
  『阴道壁收缩明显,药物反应良好。』他说,像是在做口头记录,但声音已经变了,变得沙哑,变得低沉,变得不再像平时那个温文尔雅的陈医生。『跟我说你的感觉,小娥。要如实说。』
  小娥的嘴唇哆嗦着,想回答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喘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腰在不自觉地跟着节奏动,屁股在床单上轻轻蹭着,双腿不再是僵硬地弯曲,而是微微张开,又夹紧,又张开,像一朵花在风里开开合合。
  她的乳房在布衫下面急急地起伏着,每次被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她的呼吸都会被撞碎——变成一声短促的、破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从自己嘴里听到过的调子。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她的声音带着呜咽,是羞耻和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搅在一起的呜咽,『里面……里面在抽……在跳……好麻……麻到腰上了……麻到肚子上了……又胀又痒……痒得我想……想……』
  她想什么?她不敢说。她想被更用力地顶进去。她想那根东西永远不要停下来。她想自己此刻不是躺在检查床上,不是隔着一道帘子,不是被一个戴着乳胶手套的人触碰。
  她想这件事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但她的身体不管这些。她的身体只知道它被填满了,被满足了,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比赵永强给过的任何一次都更饱满更深入更让她想放声大叫的力道填满了。
  『想什么?』帘子外面追问,『说出来。这是在治病。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药物到没到位?』
  『想……想你再深一点……』她脱口而出,说完以后整个人僵住了,不敢相信那是自己说的。她的脸烧成了一块炭,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疯了吗?但帘子外面的节奏没有给她反悔的时间——它真的更深了,深到她感觉到自己的宫颈口被顶住了,整个身体都被那个力度往前推了一下,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响的呻吟。
  那声呻吟不是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从肚子里、从胸腔里、从身体最深最深的地方一起涌上来的,像被拔掉塞子的水桶,一旦溢出来就再也堵不住。
  她开始叫——不是大声地叫,是把声音含在嘴里、压在舌根底下,却怎么都压不住、从嘴唇缝里漏出来的那种叫。
  她的上身弓起来又落下去,弓起来又落下去,两只手不再抓着床单,而是抬起来,隔着布衫按在自己胸前——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按住自己的乳房,也许是因为它们在晃动,晃得她心慌;也许是因为乳尖硬得发疼,每一次被粗布摩擦都像被电了一下。
  她的手指隔着布衫陷进乳肉里,指节微微发抖,乳尖在指缝间硬硬地顶着,像两颗被捏紧的葡萄。
  『叫出来没关系。』帘子外面的声音已经完全沙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样能帮助药物循环。叫出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了。她的声音从嘴里漏出来,先是细碎的,像小猫叫,然后越来越大——每一下顶入都伴随着一声拖长的、颤抖的、带着哭腔和某种说不清的愉悦的呻吟。
  那些声音不是她愿意发出来的,是它们自己跑出来的,像被关了很久的鸟,笼子一开就呼啦啦全飞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诊室的墙壁之间回荡——那是她的声音吗?那么软,那么浪,那么像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继续叫,不要停。』帘子外面的声音急了起来,呼吸变得粗重而不规律,『阴道收缩力很强……药物正在往上走……有没有要抽筋的感觉?跟……跟我说。』
  『有……有……要来了……』小娥不知道『要来了』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自己身体深处那个酸麻的点正在被反复地撞击,每一下都蓄积更多的电流,现在那些电流已经蔓延到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从脚趾到大腿,从小腹到胸口,从乳头到后脑勺,全身都在抖,都在往一处缩。
  她的大腿夹紧了帘子外面的手,脚趾蜷起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再拉一下就要断了。
  『来了……来了……』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哭腔和失控的颤抖,像溺水的人喊出最后一口气,『要去了……啊——』
  那个『啊』字拖得又长又尖,然后整个身体猛地一僵——她感觉到身体最深的地方猛烈地收缩起来,一股热流从最里面喷涌而出,烫得像刚烧开的水。
  与此同时,帘子外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不住的闷哼,那东西在她体内开始跳动——不是她身体的跳动,是它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伴随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隔着乳胶套喷射在她的宫颈口上,热得她浑身又抽了一下。
  她瘫在检查床上,浑身脱力。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只剩一摊软肉。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只是几秒钟——帘子外面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她听见那东西被拔出去的声音,黏黏的,滑滑的,带出一小股液体,滴在备好的纱布上。
  然后是手套被摘下来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可以起来了。』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还在微微地喘,但已经恢复了一些平时的平稳,『药物已经全部到位了。你今天回去以后可能会有点酸胀,那是正常的药后反应。休息一两天就好了。』
  小娥躺在帘子后面,没有动。她的裤子还在膝盖下面。胸前的布衫被汗浸透了一大片,布料贴着她的乳房,勾勒出两个饱满的弧度和两个依然硬挺的凸起。大腿内侧全是湿的——是她的体液。
  『这个疗程做完了,炎症应该彻底好了。』陈医生在外间说道,语气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状态,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外洗的药接着用一周,巩固一下。以后注意卫生,别累着。如果复发再过来。回去别跟人说治疗细节——你知道的,这村里的人,嘴巴碎。对你不好。』
  小娥慢慢坐起来,穿好裤子,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她的腿是软的,走在地面上像是踩在棉花上。
  陈医生坐在桌前,白大褂的扣子重新扣得严严实实,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依然温和而专业。
  他在往处方笺上写字,笔迹还是那样工工整整。他看上去和一个钟头前她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呼吸平静,额头上连一点汗迹都没有。
  她把方子接过来,折好,塞进布包。
  『小娥。』他在她背后叫了一声。
  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恢复得不错。以后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
  她推开门。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木牌。『陈氏诊所』,墨迹淡了,但字还是工工整整的。
  这一次她没有绕小路,也没有在意大槐树下那些婶子们的目光。她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
  她只是走。腿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黏的,和她的汗水混在一起,顺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下淌。她没有擦。她只是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婆婆正在院子里喂鸡,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撒鸡食。
  小娥从她面前走过去,婆婆没有开口。她的步子不快,也没有停。但赵老太撒鸡食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那只手才慢慢放下来。
  
  第四章
  小娥不再去诊所了。
  最后一副药吃完以后,她把药方收进了柜子里,和赵永强的旧衣服放在一起。底下的灼痛已经好了,偶尔还会有一些刺痒,但她不再管它。她用热水洗,用盐水洗,用婆婆泡的艾草水洗。她想,洗着洗着也许就全好了。
  陈医生说过,最好再巩固一个疗程。她没有去。她告诉自己,药已经吃完了,炎症已经消了,不需要再去了。
  这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她在心里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她说不清楚,就像她当初说不清楚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一样。那是一种模糊的、没有形状的不安,像雾一样,散不开,也抓不住。
  每次她试图把它想清楚,它就缩成一团,躲到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去了。但每次她走过村口,远远看见那条巷子,它又会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让她心跳快一拍。
  她绕着那条巷子走。去小卖部买东西,她宁可多走半里路从村后绕过去。去河边洗衣裳,她也不再走大路了,走那条墙根下长满野草的小路。她没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她甚至没有跟自己解释。
  有一天下午,她去小卖部打酱油。
  小卖部是大槐树下面那间临街的屋子,门面很小,窗户上钉着木板,木板上用粉笔写着『烟酒糖茶日用百货』。马大勇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嗑瓜子一边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样板戏,李玉和在唱『临行喝妈一碗酒』。
  小娥把酱油瓶子放在柜台上,马大勇拿起漏斗给她打酱油。黑褐色的液体从大缸里舀出来,顺着漏斗灌进瓶子里,咕咚咕咚地响。
  『你家永强多久没回来了?』马大勇一边打酱油一边问。
  『两年了。』
  『两年了啊。』马大勇啧了一声,『他也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小娥没有接话。她把酱油钱放在柜台上,拿了瓶子准备走。马大勇又说了一句:『秀英说这两天老看见你在后头小路上走。你咋不走前街了?』
  『凉快。』小娥说。
  马大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小娥拿着酱油瓶子快步走出了小卖部。她走得太快了,酱油从瓶口溅出来,滴在手背上,深褐色的,黏糊糊的。
  她在路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树叶擦了擦手背。酱油渍擦掉了,留下一道淡淡的褐色痕迹,像一小块陈旧的瘀伤。
  她蹲在路边,看着大槐树的方向。树下还是那几个婶子在纳鞋底,秀莲嫂也在,手里拿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正跟旁边的翠兰婶说话。秀莲嫂说了一句什么,翠兰婶笑了起来,笑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小娥看着秀莲嫂,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河边洗衣裳的那个下午。秀莲嫂压低声音跟她说的那句话——『他那儿有特殊的疗法。』那个表情,那个语气,那个说完以后就不再多说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她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微笑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头。那不是『给你介绍一个好医生』的微笑。那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秀莲嫂后来再也没问过她看病的事。
  按说秀莲嫂应该问的。她是介绍人。村里人介绍大夫,事后总要问一句『管用不』『好了没』,是关心,也是确认自己的推荐没出错。但秀莲嫂一个字也没问过。
  小娥从诊所出来以后,在河边碰见秀莲嫂好几次,秀莲嫂照常跟她聊天,说闲话,开玩笑,但从来不提陈医生。就好像她自己忘了她说过那句话。
  小娥知道她没有忘。秀莲嫂这个人,记性好得很。去年谁家借了她一碗米没还,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忘了。她是不想提。
  为什么不想提?
  小娥把酱油瓶子重新抱好,站起来,继续往回走。这个问题跟着她走了一路,像鞋底上粘了一块口香糖,走到哪儿粘到哪儿。
  又过了几天,小娥去河边洗衣裳,碰见了马秀英。
  马秀英是马大勇的老婆,四很赞哦,瘦高个,脸很窄,颧骨高高的,眼睛总是低着看人。
  她是那种不喜欢说话的人,河边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时候,她就蹲在最边上默默地洗,偶尔抬起头来笑一笑,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漂着一层薄冰。
  小娥平时不怎么跟她说话,不是不喜欢她,是两个人性格太像了——都不爱开口,两个闷葫芦碰在一起,只有沉默。
  但这一次,马秀英主动挪到了她旁边。
  『你去过陈医生那儿了?』马秀英问。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小娥的手顿了一下,棒槌停在了半空中。『去过。咋了?』
  『没咋。』马秀英低着头继续搓衣裳,『你那个病,好了没?』
  『好了。』
  『做了几次治疗?』
  三次。小娥差点脱口而出,但她咬住了嘴唇。『就是拿了几副药。洗洗就好了。』
  马秀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小娥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一瞬间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关切,是确认。像两个人在人群中忽然对上了一组暗号,确认了彼此是同一种人。
  然后马秀英低下头继续洗衣裳,再也没有提这件事。
  小娥蹲在原地,心跳得很快。马秀英问的不是『陈医生开的药管不管用』,她问的是『做了几次治疗』。她知道有『治疗』这回事。她知道那不止是拿药。她也去过。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在小娥脑子里劈了一下。马秀英去过。马秀英知道。马秀英选择了沉默。
  小娥把衣裳匆匆洗完,端着盆子快步走回家。一路上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马秀英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是不是也躺在那张检查床上?她是不是也听到了那句『这是在治病』?
  她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一遍一遍地洗,怎么洗都洗不掉那种触感?
  这些问题在小娥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她一个答案也没有。她不可能去问马秀英。那是不能问的。问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也有同样的疑问。而承认疑问,就等于承认自己可能被骗了。
  被骗了而不知道,那是蠢。被骗了而不敢说,那是怂。被骗了还去了第二次第三次,那是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三次治疗的经过从头到尾地捋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掰开了揉碎了反复想。帘子。塑料袋撕开的声音。冰凉的触感。
  左手在她小腹上按压,右手在帘子外面操作。她从头想到尾,又从尾想到头,像一个推磨的驴,绕着同一个圆走了一遍又一遍。
  她发现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她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个『指套』。
  每次陈医生都先让她在帘子后面躺好,然后才撕开包装。她听到声音,感觉到触感,但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那个东西长什么样。它在撕开的瞬间就被戴上了,用完以后直接被扔进垃圾桶,她连它的影子都没见过。
  第二个问题更让她不安:她最后一次陈医生用来给他治疗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不是傻子,那种进入身体是感觉,和永强在家的时候进入她身体的感觉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医生是戴了他嘴里说的医疗器械,那个滑不溜丢的给药用的乳胶手套,但是普通人的手指不会那么粗。
  这两个问题叠在一起,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不安是小题大做,是因为自己没见过世面、不懂医学。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也许不安才是对的。也许身体比脑子诚实。
  她把这个念头死死地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没有证据的事不要胡思乱想。陈医生给村里人看了二十多年的病,救过无数人的命。
  谁家的娃发烧抽搐,半夜三更去拍门,他二话不说爬起来就往人家里跑。谁家的老人犯了哮喘,他守在炕边一整夜,眼睛都不合一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再想。但脑子不听话。脑子在被子底下继续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最后,她终于累了,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下午,她去地里给菜浇水,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一个外村的女人从陈氏诊所的方向走出来。
  那是个年轻女人,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穿着碎花褂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像是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又小又急,走得很快,但不稳,像踩在棉花上。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地面,不看任何人,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布包的带子,攥法和自己一模一样。
  小娥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个年轻女人从大槐树下走过。树下几个婶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秀莲嫂也在,她手里的棒槌响着,和平时一样,一下又一下,不快不慢。但她没有抬头看那个女人。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小娥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这个女人脸上那种表情——收紧了的,空白的,像把什么东西使劲压在了底下——和她第一次从诊所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里翻上来。她扶住菜地的篱笆,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眼泪却出来了——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她在那个女人的背影里看到了自己。
  她蹲在菜地边上,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小娥!小娥!』
  她抬起头。是赵小芳。赵永强的妹妹,她的小姑子,嫁在隔壁村,好几个月没回娘家了。
  小芳穿着一件红底白花的褂子,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沿着土路走过来。远远看见小娥蹲在菜地边上,加快了脚步,小跑着过来。
  『嫂子!你咋蹲在这儿?不舒服?』
  小娥赶紧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没有。低头拔草,蹲久了头晕。』
  赵小芳跑到跟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犯病了?』
  『没有。好了。』
  『真好了?』
  『真的。』
  赵小芳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挽起她的胳膊往回走。『我妈呢?』
  『在家。你来咋不提前说一声?』
  『又不是外人,说什么说。』赵小芳大大咧咧地说,她的性格和赵永强完全不一样,活泛,爱说话,嘴快。
  她一边走一边跟小娥唠嗑,说婆家那边的鸡养了多少只,说婆婆最近老让她干活,说丈夫写信来说过年也不一定回来。
  小娥听着,心不在焉地点头。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赵小芳忽然停住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她把篮子放在地上,凑到小娥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
  『嫂子,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知不知道,咱村的陈医生,看妇科看得怎么样?』
  小娥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她转过头看着赵小芳,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问他干啥?』
  『我婆婆让我去找他看看。』赵小芳说,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太好意思的事,『我最近底下也不太舒服。我婆婆说陈医生手艺好,村里的女人都去他那儿。让我哪天顺路去看看。』
  小娥一把抓住赵小芳的手腕,力道大得赵小芳吃了一痛。
  『不许去。』
  赵小芳愣住了。『咋了?』
  『不许去。』小娥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小芳,眼眶红红的,那种红色不是要哭的红色,是烧的,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生了一堆火。
  『嫂子,到底咋了?』
  小娥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她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来。她没有一个可以说的句子。
  她没有一个可以被小芳听懂的句子。她总不能说——他给我做了一种治疗,我觉得不对,但我没有证据,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只是觉得不对。
  这种话,在小芳耳朵里会变成什么呢?会变成一个胡思乱想的嫂子,没凭没据地败坏一个好医生的名声。小芳会听吗?不会。小芳会告诉她婆婆,她婆婆会告诉别人,然后整个村子都会知道赵永强家的媳妇疯了,她污蔑陈医生。
  小娥松开了手。
  『反正,你别去。』她说,声音已经泄了气,瘪下去,软塌塌的,『镇上新开了卫生所,有个女医生,手艺也好。你去镇上。』
  赵小芳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但她没有追问。她了解这个嫂子——平时话不多,但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发疯的人。如果她说『不许去』,一定有她的道理。也许那个道理不方便说。也许她需要时间。
  『行,』赵小芳说,『那我听你的。我去镇上。』
  小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她弯下腰,帮小芳拎起篮子。
  『进屋吧。妈在厨房。』
  她推开院门,让赵小芳先进去。然后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村口。大槐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撑开一大片浓荫,树下的人影影绰绰,看不太清。
  但她知道秀莲嫂在那里。她知道秀莲嫂一定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只永远纳不完的鞋底,棒槌一下一下地响着。
  她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门闩插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第五章
  秀莲嫂坐在自家院子里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手上的动作是机械的,脑子却在别的地方。
  她今年三很赞哦,嫁到杏花村十六年。十六年里生了两个孩子,都养住了——一个很赞哦的男娃在镇上念初中住校,一个十岁的女娃在村里上小学。
  她男人王德福跑长途货车,一个月回来两三天,回来就喝酒,喝完酒就打人。打得不重,巴掌抡在背上,闷闷的响。
  她不还手,也不哭,等他打累了歪在炕上打呼噜,她就收拾碗筷,扫地,把被踹翻的凳子扶起来。第二天一早起来,照样给他烙饼,打卤,端到桌上。
  她不是怕他。她是懒得跟他计较。这个男人在外面也不容易——跑长途,熬夜,被路政罚,被货主拖欠运费。攒了一肚子气,回来撒在她身上,总比撒在孩子身上强。她认了。
  这些年,她学会了一样本事:把不该想的事压到箱子底下,盖上盖子,再压一块石头。白天该洗衣裳洗衣裳,该纳鞋底纳鞋底,该跟大槐树下的婶子们说笑就说笑。
  只有到了夜里,万籁俱寂,王德福鼾声如雷,她一个人睁着眼睛盯着屋顶,那些被压在箱子底下的事才会从盖子的缝隙里钻出来,像一缕黑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个下午。她三很赞哦。
  那一年王德福跟人合伙买了辆二手卡车,刚跑运输,整天不着家。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妇科病就是那时候找上门的——底下痒,烧得慌,分泌物多得不像话,裤衩一天换两回还是湿漉漉的,那种黏腻的感觉像是有条鼻涕虫钻进了肉缝里,爬不出来也甩不掉,一天到晚在她下身拱来拱去。
  她忍了一个多月,草药洗了、盐水洗了,都不管用。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去了陈医生那儿。
  那天下午日头很毒,她记得自己站在诊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才推了门。
  诊室里一股草药和消毒水的气味,陈医生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温和得像一汪死水。他说话轻声细语的,问她哪里不舒服。
  她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脸红到了脖子根。他听完点了点头,表情纹丝不动,说需要做个检查,帘子隔开,不会不好意思。
  她躺到帘子后面的检查床上,心跳得咚咚响。床板上铺着深蓝色的布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有一股肥皂的涩味。屋顶的白灰墙皮起了泡,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在看她。她闭上眼睛,把裤子褪到膝盖。
  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平稳得像在念书:『先做个指检,不疼的,放松就好。』
  手指的触感落下来——带着一层滑溜溜的指套,那触感很轻,在外围按了按,然后慢慢地探进去。秀莲咬着嘴唇,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感觉那根手指在里面缓缓地转动,像是在检查什么,又像是在摸索什么。她的脸烧得滚烫,心里盼着赶紧结束。
  『炎症范围不小。』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带着一种学术探讨般的认真,『分泌物偏多,颜色也不对。你这个情况,常规用药效果不好。』
  秀莲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秀莲,』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语气从公事公办的平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要告诉她一个秘密,『你这个炎症比较顽固。我给你用一种特殊的疗法——穴位给药,配合物理刺激。我们基层条件有限,但这个办法我用了好多年了,效果好得很。』
  她听到塑料袋撕开的声音——很脆,很短。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新型的一次性妇科给药指套。上面配的是中药提取物,主要成分是苦参、黄柏、蛇床子,都是清热解毒杀菌的。直接黏膜给药比口服吸收快得多,省城大医院前两年就开始用这种给药方式了,咱们基层条件差,最近才配上。』
  他说得很流畅,像背过无数遍。秀莲听不太懂那些名词,但『省城大医院都用』这几个字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她告诉自己,人家是正经医生,三代行医,什么没见过。
  然后是另一种触感落下来。
  和刚才的手指完全不同,滑溜溜的,表面有一层黏稠的液体,那触感比手指更粗,更滑,顶端有一种奇怪的结构。它在外面蹭了两下,沾着她自己分泌的汁液,发出细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
  秀莲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放松。』陈医生的声音稳稳地从帘子外面传来,『这是药物在起作用。感觉不太一样是正常的。治疗过程中会有一些胀满感,是因为黏膜给药需要充分接触病灶部位。你放松肌肉,让药物充分渗透。』
  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松弛下来。那根滑溜溜的东西又往里推进了一点,缓慢的,匀速的,像是在测量她的承受能力。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点一点地撑开,那种胀满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夹紧了腿。
  『别夹。』陈医生说,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专业威严,『肌肉紧张会影响药物吸收。你把腿分开一点,深呼吸。』
  秀莲照做了。她深吸一口气,把两条腿往外又分开了些。那根东西趁着她放松的瞬间又往里推进了一截,她忍不住『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窄小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疼吗?』陈医生问。
  『不、不疼……就是……胀得很。』
  『那是药液在接触病灶黏膜。你的炎症范围不小,药物需要充分覆盖。』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给学生讲课,『黏膜给药的优势就是可以直接作用于患处,不受消化道酸碱度影响。你感觉到的胀满,是药物在浸润发炎的组织。正常的。』
  秀莲听着他那些听不太懂的名词,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不懂什么叫『黏膜给药』什么叫『酸碱度』但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还在她身体里——不是静止的,在缓慢地动着,进进出出,每一次推进都比上一次更深一点,每一次抽出来都带着一股湿滑的液体,把她整个阴户弄得黏糊糊的。
  她能听到自己的体液被搅动的声音——那种细微的水声,像是用筷子搅一碗稠粥,黏腻的,闷闷的,在帘子里面格外清晰。
  那根东西在她身体里以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方式来回抽送着。每一下都推得更深,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那个所谓的『药液』送到更深的地方去。
  她的小腹开始发胀,一种说不清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的感觉从下身蔓延开来——热热的,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盏灯,那灯光顺着小腹往上爬,一直爬到胸口。
  她的两腿不自觉地微微发抖。那根东西在里面的触感太清晰了——它不像手指那样有骨节、有温度、有皮肤的纹理。
  它是均匀的,光滑的,从头到尾一样粗细,顶端微微上翘,蹭过她身体里的某个位置时,她的大腿内侧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里是不是炎症比较重?』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带着一种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你感觉到的那股胀痛,是药液在重点浸润病灶。宫颈口的炎症如果不及时处理,容易上行感染,引起盆腔炎。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秀莲听不太懂他的话,但他那种笃定的语气让她无法反驳。她只能咬着嘴唇,忍受着那根东西在她身体里的每一次动作。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布单。屋顶那块起泡的墙皮还在看着她,像一只不动声色的眼睛。
  那根东西的动作渐渐加快了。抽送的很赞哦了几句村里的事——上头要搞合作医疗试点,过几天有个工作组下来,让他准备一下台账。
  陈继先一一应下,语气温和,态度认真,每一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刘德厚拍了拍窗框说『陈医生辛苦』,然后夹着公文包走了。
  他关上窗,重新坐下来。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再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缸子边沿。他想起了刚才操作结束时的那一瞬。
  那一瞬他本来应该及时停下来的,但他没有。那根避孕套的顶端在退出时蹭到了她的敏感点——他是故意的。
  他想看看她的反应。然后他看到了:她的腿猛地夹紧,腰往上挺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含糊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那不是痛苦的声响。那是她从自己身体里发出的、不受意志控制的声响。他知道自己准确地找到了那个位置,也知道这种反应对一个农村妇女来说意味着什么——比侵犯本身更让她羞耻。
  她永远不可能对任何人复述这个细节。这个细节会成为她心里那把锁上最结实的一环。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玻璃门。那盒避孕套就放在左手边第二格,和压舌板、棉签、一次性手套放在一起。
  他拿起来看了看盒子上的字——计生办统一配发的,免费发放,每盒十个。他数了数,还剩八个。
  他用掉了两个。一个用在尝试性操作上——他需要先用手试探一下秀莲的反应,确认她的接受度。一个用在了正式操作上,他皱了一下眉——刚才操作结束的时候,他在撤出时没有及时捏住根部,避孕套滑脱了半截,留在她身体里的。
  他把它抽出来的时候,注意到避孕套顶端的小囊里积着一点液体,但袋身没有明显的破漏。他检查过,没有破。但他还是有一瞬间的不安。
  不过那一瞬间很快就过去了。这盒套子是年初配发的,还在保质期内,质量没问题。他把它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当天下午,外村那个女人来了。陈继先照常接诊,问病情,做检查,开方子。
  他给她做了一个常规的指检,没有用『特殊疗法』——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他得先观察,先试探,确认对方的性格、胆量、对医学知识的了解程度。
  那些太精明的、太敢说话的、在镇上有亲戚的,他不碰。他只碰那些最软、最怕事、最没处说理的女人。他有耐心。他不急。
  第二天一早,他在巷子口碰见了秀莲。秀莲端着一盆衣裳从井台边往回走,远远看见他,脚步骤然顿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从另一条巷子绕走了。陈继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过身,继续往诊所的方向走。
  他知道她会再来的。她的炎症还没好利索,至少还需要一个疗程。而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镇上卫生所的大夫手法太粗暴,她也舍不得花钱坐班车。
  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来,她已经开始自我说服了。她绕着他走,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她不敢面对自己。
  她怕的不是他,是她自己身体里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她会想明白的。她会告诉自己:那是药物刺激,是正常的神经反射,是治疗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反应。她会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异常都合理化掉,然后安安静静地回来复诊。
  他推开诊所的门,换上白大褂,把桌上的处方笺摆正,把血压计放在桌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的解剖图上,照得那幅图泛着一层暖黄色。
  他在转椅上坐下来,等着下一个病人。外面的天色很好,万里无云。大槐树下又开始聚人了,婶子们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切如常。
  
  第六章
  送走秀莲之后的那几天,陈继先的心情一直很好。
  那种好不是写在脸上的——他从来不是会把得意挂在脸上的人。他的好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是一种温温的、润润的满足感,像是一口干了的酒,不烈,但后劲绵长。他每天早晨照常打开诊所的门,照常把血压计摆在桌角,照常坐在转椅上翻那本起了毛边的《赤脚医生手册》。但他翻书的手指比平时更轻快,偶尔还会用指尖在桌面上敲两下,敲的是《沙家浜》里的板眼。
  他用三天时间等秀莲回来复诊。秀莲的炎症需要巩固,这一点他在开方子的时候就留了余地——外洗的药只开了三天的量,内服的药剂量也偏保守。他算准了,三天以后炎症不会全好,但会比之前舒服很多,刚好卡在那个『有效但不彻底』的节点上。到时候秀莲会自己在心里掂量:去,还是不去?去的话,那个『治疗』让她浑身不自在;不去的话,万一复发,前面的罪就白受了。他太了解这种女人了。她们做每一个决定都慢,但最后都会选那条最安全的路。
  他并不急切。他有的是耐心。
  秀莲是他在这条路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成功』的病例。说『成功』,不是指治好了她的妇科病——那是次要的。成功是指他完整地验证了那套流程的可行性:用专业话术建立信任,用帘子制造视觉盲区,用『指套』完成实质性侵犯,最后用一句『别跟人说』把她的嘴封住。整个流程行云流水,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秀莲的反应也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内——困惑、羞耻、自我怀疑,最后是沉默。她不会说的。她连跟自己说清楚都做不到。
  唯一的意外是最后那一下。避孕套在撤出时滑脱了,他不得不用手指把它从她身体里夹出来。这个动作不在标准流程里,但它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他看到她的腿夹紧了,腰挺起来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声响。那不是痛苦的声响。他知道自己抓住了她的某个开关,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开关。这个开关是他权力的终极证明——他不仅能进入她的身体,还能让她的身体违背她的意志来回应他。
  那一下之后,他觉得之前所有的谨慎和试探都值了。
  这几天里,他又接了几个病人。两个感冒的,一个拉肚子的,一个老太太关节疼。都是常规病人,他照常问诊、开药、收钱,态度温和,语气耐心。没有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异常。他甚至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几个婶子聊了一会儿天,说今年的雨水不好,地里的玉米长得矮。婶子们七嘴八舌地跟他抱怨,他笑着听,时不时插一两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是杏花村最体面的人,这一点从来没有人怀疑过。
  到了第四天,茶叶没了。他平时喝茶不讲究,但诊室里没有茶叶不行——病人来了,有时候要等,有一杯热茶递上去,气氛就不一样了。他锁了诊室的门,往村口的小卖部去。路过井台的时候看见秀莲正在打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井台碰了一下。秀莲先低下了头,假装没看见他,把水桶提起来急匆匆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陈继先没有叫她,也没有刻意去追。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小卖部走。她还会来的。不急。
  小卖部门口蹲着几个孩子在弹玻璃珠,看见他来了,叫了一声『陈医生好』又继续趴在地上玩。马大勇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口水流了一小滩在胳膊上。陈继先用手指敲了敲柜台,马大勇猛一下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抹了一把嘴。
  『陈医生啊。要点啥?』
  『茶叶。上次那种就行。』
  马大勇转身去货架上翻找,一边翻一边唠唠叨叨。他说最近村里好几个女人都闹妇科病,也不知道是不是井水不干净。他说他老婆马秀英前几天去镇上买了点药,吃了也不见好,整天没精打采的。他说要不要让她去诊所看看。陈继先站在柜台前面,听着,点点头,说:『让她来吧。先看看是什么问题,不要自己乱吃药。』语气平淡而专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巷子斜对面那户人家的院门开了。
  出来的是孙巧云。
  他认得她。孙巧云嫁到杏花村两年了,娘家是外村的,家里穷,她脑子又不太好使——不是那种完全傻的,是那种轻度的、不太明显的迟缓。说话慢,反应慢,做事总是比正常人慢半拍,但日常生活能自理。她男人叫张三旺,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整天躺在炕上听收音机,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高也不管。孙巧云嫁过来以后,张三旺把她当个免费保姆使唤——做饭、洗衣裳、喂猪、下地,什么活都让她干。村里人说起这桩婚事都摇头,说一朵花插在了牛粪上。
  孙巧云确实长得好看。她二很赞哦,皮肤白得不像个农村妇女,脸上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很大,但因为智力的缘故,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茫然的、不太聚焦的神情,像一只被灯光照住了的小鹿。她的身材是那种天生就软绵绵的——腰细,胯宽,胸前鼓鼓的,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晃动。村里的男人私下里议论过她,说三旺那个懒鬼真是捡了个便宜,可惜是傻的,可惜了。
  她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几件旧衣裳,慢吞吞地走到门口的水龙头旁边,蹲下来,开始洗衣服。她的动作很慢,一件衣裳在水里泡半天才拿起来搓两下,然后又泡回去,像是在玩水。阳光照在她后颈上,照得那一截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陈继先站在小卖部门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接过马大勇递过来的茶叶,付了钱,转身往回走。经过孙巧云身边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巧云,洗衣服呢?』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
  孙巧云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个迟钝的、憨憨的笑。『陈医生。』她叫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含糊不清的鼻音。
  『身体还好吧?』
  『还好。』她想了想,又说,『就是肚子上回疼。三旺说多喝热水就好了。』
  『肚子疼可不能光喝热水。』陈继先笑了笑,『有空来诊所,我给你看看。』
  孙巧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玩她的水。陈继先没有多停留。他提着茶叶走回诊所,开门,换白大褂,烧水泡茶,一切如常。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一个和秀莲完全不同的念头。
  秀莲是第一个。秀莲需要谨慎,需要试探,需要用专业术语一层一层地包裹,需要在每一个环节都留好退路。但孙巧云不一样。孙巧云不需要那些。她的智力不足以理解复杂的话术,她的记忆力不足以在事后复述发生了什么,她的表达能力不足以向任何人准确地描述她的感受。她甚至可能根本分不清检查和侵犯之间的区别。她是完全敞开的。她没有防线。她不需要被攻破,只需要被靠近。
  想到这里,他把茶杯举到嘴边,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茶味甘苦相间,余韵悠长。马大勇这次的茶叶不错。他靠在椅背上,听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三天后,孙巧云来了。她是自己来的。那天下午大约三点钟的光景,诊所里没有别的病人。陈继先正在整理药柜,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转过头,看见孙巧云站在门口。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褂子,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额角上,大概是走了路出了汗。她的脸晒得红扑扑的,站在门口犹豫着,一只手攥着衣角,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陈医生,肚子又疼了。』她说话还是那样慢吞吞的,像嘴里含着一块糖。
  陈继先把药柜关上,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微笑。『进来吧。坐。』
  孙巧云走进来,在方凳上坐下。她没有小娥那种紧张到绞包带的拘谨,也没有秀莲那种强装镇定的防备。她就是很自然地在打量这间诊室——看药柜里的瓶瓶罐罐,看墙上的解剖图,看桌上那个亮锃锃的血压计。她的目光里没有羞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什么可羞的。
  『哪里疼?』陈继先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比平时更轻柔,像是在哄一只容易受惊的猫。
  『这里。』孙巧云用手指了指小肚子,在肚脐下面比划了一下,『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三旺说多喝热水就好了,我喝了好多,还是疼。』她皱了皱眉头,那表情不像痛苦,倒像被一道解不开的算术题难住了。
  『喝热水不管用的话,那就得做个检查了。』陈继先站起来,走到帘子旁边,把帘子撩开一半,『巧云,到帘子后面来,躺到床上。我给你看看。』
  孙巧云站起来,乖乖地跟着他走到帘子后面。她看着那张铺着深蓝色布单的检查床,没有犹豫,自己就坐了上去。床板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诊室的门关上了。
  不是虚掩,是关上。然后他的手滑到门锁上,手指捏住那个小小的金属旋钮,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舌弹进了门框里。那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诊室里,它像一根针落在地上,清晰得让人发冷。
  孙巧云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声音。她已经躺下了,正仰着脸看天花板上那块起泡的墙皮,两条腿搭在床沿上,晃晃悠悠的,像躺在自家炕上一样自在。
  『躺好,别乱动。』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严厉,是笃定。那种不需要再费心表演的笃定。
  他走到帘子外面,戴上橡胶手套,撕开避孕套的包装。塑料袋被撕破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脆,像是某种仪式开始前的一声鸣钟。他没有说话。这一次他没有说那些医学术语,没有提什么『穴位给药』和『黏膜吸收』,更没有提那套他背得滚瓜烂熟的『一次性妇科给药指套』的说辞。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这些话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她听不懂,也记不住。就算她能听懂,他也不在乎了。
  他掀开帘子的一角,往里面看了一眼。孙巧云乖乖地躺在那里,裤子褪到膝盖下面,两条白嫩嫩的大腿并在一起,因为紧张微微夹着。她的眼睛还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起泡的墙皮,脸上没有任何防备的表情。她的褂子下摆翻上去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走过去,把她的腿分开。孙巧云顺从地任他摆布,只是在他碰到她大腿内侧的时候,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不像是抗议,倒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像被人挠了一下痒痒。
  他没有急着进入。他站在帘子外面,低头看着她的身体,像是在欣赏一件刚拆封的东西。她的皮肤确实白,白得在这间灰扑扑的诊室里显得不太真实。大腿内侧的皮肤尤其嫩,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她的阴毛不多,稀稀疏疏的,颜色很浅,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
  他把手伸进去,放在她的胸脯上。
  那一下,孙巧云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她的眼睛终于从天花板上移开了,转过头看着帘子的方向,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陌生的触感。
  『陈医生?』她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点困惑,但恐惧还没有来得及渗进来。
  『别动。』他的手没有停。隔着褂子,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感受着掌心下面那团柔软的分量。她的乳房比他想象中更大、更软,即使隔着一层棉布,也能感觉到那种绵软的、沉甸甸的弹力。他的手指在她的乳房上慢慢摩挲着,从外侧往内侧打着圈。
  孙巧云的身体开始不安地扭动。她不太理解正在发生的事——为什么医生要摸她的胸?她来看的是肚子疼,不是胸疼。但他是医生,是村里最受尊敬的人,她不知道该不该拒绝。她把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检查床上的蓝布单,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陈医生,好痒。』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陈继先没有回答。他的手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滑,滑过她的肚脐,滑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滑到她两腿之间的那一片温热的柔软地带。他的手指熟练地分开她的阴唇,感觉到那里已经开始有些微微的湿润。
  『巧云乖,别动,马上就不疼了。』他喃喃地说道,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打针。
  孙巧云咬着嘴唇,听话地不动了。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在了她的下面——硬硬的,圆滚滚的,比手指粗得多,表面有一层滑溜溜的东西,凉凉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本能地觉得害怕。她的腿开始发抖,夹紧了一点,又被他用手掰开了。
  『别夹,放松。』
  然后他进去了。
  孙巧云的嘴猛地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那不是痛苦的尖叫,是震惊——是一种身体突然被撑开的茫然无措。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起泡的墙皮,瞳孔急剧收缩。她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蓝布单,指节捏得发白。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粗硬的、滚烫的,一下一下地往她身体深处捅。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的身体往上滑一点,后脑勺顶到了床头板,又滑下来。检查床的弹簧随着撞击的节奏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刺耳而规律,像是某种粗野的节拍器。
  『啊——啊——啊——』她的声音被撞得一抖一抖的,断断续续,像是被颠碎了一样。那不是迎合,那是身体被剧烈震动时发出的声音。
  陈继先没有说话。帘子外面的他,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粗重。他已经不满足于这种单一的节奏了。他伸手进去,抓住孙巧云的脚踝,把她往床沿拉了一下,让她的屁股刚好悬在床沿外面。然后他把她的腿抬起来,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这个姿势让他能进得更深。孙巧云的腰被迫悬空了,两只手慌慌张张地抓住身体两侧的床单,整个上半身往后仰着,脖子上仰,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截雪白的咽喉。她的乳房在褂子下面被顶得上下晃动,每一次撞击都让那两团软肉在布料下面剧烈地弹跳。
  『陈医生——太深了——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的身体却在诚实地回应着每一次侵入——阴道内壁开始不自主地收缩,把那根横冲直撞的东西裹得更紧。
  陈继先没有理会她。他把她的腿放下来,然后把她整个人翻了过去,让她趴在检查床上,脸朝下,屁股撅起来。孙巧云的手撑着床板,回过头想看他,但她只能看见帘子——那道白色的、薄薄的帘子,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她感觉到他的手扣住了她的腰,十根手指深深地陷进她腰两侧的软肉里,像一个骑手抓住缰绳。然后那根东西又从后面捅进来了——比刚才更深,更深得让她觉得自己被顶穿了。她的呻吟变成了断续的呜咽,脸埋在蓝布单里,口水把布单洇湿了一小片。检查床的弹簧响得更厉害了,吱呀吱呀的,像是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警告。
  『疼——陈医生——疼——』她的叫声从布单里闷闷地传出来。
  『忍一下,巧云,快了,马上就好了。』他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粗喘着,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濒临爆发的压抑。他的手指更深地陷进她的腰肉里,留下了几道红红的指印。
  最后的几下撞击又猛又急,带着某种不计后果的粗暴。孙巧云的叫声已经沙哑了,变成了一连串含糊的、意义不明的呢喃——『嗯……嗯……不……不……』随后他猛地往深处一顶,整个人僵住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闷哼。那声音不像平时说话的他,倒像某种蛰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喉咙深处爬了出来。几秒钟后,他的身体松弛下来,慢慢地退出她的身体。
  避孕套的顶端小囊里积着一团乳白色的精液,随着退出的动作轻轻晃动。
  孙巧云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脸埋在蓝布单里,肩膀在轻轻地发抖。她的褂子皱成了一团,裤子还挂在脚踝上,两条白嫩的大腿上留下了一道道红红的指印。
  陈继先把避孕套摘下来,捏住开口,确认没有破损,然后裹在一张废处方笺里扔进了垃圾桶。他把手套也摘了,扔进同一个桶里。然后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巧云,好了,可以起来了。』
  孙巧云慢慢地从床上撑起身体。她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了,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她把裤子拉上来,扣扣子的时候手指哆嗦了好几次才扣上。她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脸上糊着眼泪和口水,头发乱成了一团,几缕碎发湿淋淋地粘在脸颊上。她站在诊室中间,看着陈继先坐在桌前写方子的背影,嘴唇嚅动了几下。
  『陈医生,我疼。』她小声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委屈。
  陈继先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他给老太太看膝盖时的笑容一模一样——温和,耐心,专业。白大褂穿在他身上,干干净净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正常的,药起作用了。回去多喝热水,别跟人说。』他把方子递给她,『给你开点外洗的药,每天洗一次。三天后再来。』
  孙巧云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眼——她看不懂字,但她认得那个红色的十字。她把方子折好,塞进褂子口袋里,然后慢慢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她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睛,抬起手挡了挡光。然后她迈过门槛,一步一步沿着巷子走远了。
  她的步子很慢,比来的时候更慢。两条腿微微往外撇着,每一步都像是在忍着什么。
  陈继先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编号5。孙巧云。2很赞哦,已婚,轻度智力障碍。初诊:慢性盆腔炎。配合良好。他写完最后四个字,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脸上的潮红也褪尽了。
  窗外,大槐树下的婶子们还在纳鞋底。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陈继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一刻。还有一个多小时天才黑,说不定还有病人来。他把血压计重新摆正,把处方笺摞整齐,把自己重新收拾得一丝不苟。
  然后他翻开《赤脚医生手册》,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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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落木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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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秀莲又站在了陈氏诊所门口。
  她在巷子里站了足有一刻钟。手里攥着陈医生开的药方,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昨晚她把药方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展平,折好,又拿出来,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回。药是管用的——外洗的草药昨晚用了第一次,底下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确实减轻了不少。
  但洗剂只能用三天,三天之后药就没了。陈医生说过,这个病得按疗程治,半途而废容易复发,复发起来比第一次更麻烦。
  她盯着门楣上那块木牌——『陈氏诊所』,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上次她就是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腿软得站不稳,底下火辣辣的,像被什么东西撑开过又合不上。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药物的作用——消炎药嘛,总得有点反应。打针还疼呢,吃药还烧胃呢。她这辈子没做过几次妇科检查,不知道正常操作应该是什么感觉。既然陈医生说是正常反应,那就是正常反应。
  她推开了门。
  药柜还是那个药柜,帘子还是那道帘子。陈医生正在给一个老汉号脉,看见她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坐。
  他连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仿佛早就知道她今天会来。秀莲在方凳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绞着包带。她低头盯着桌上的处方笺,不敢四处看。她怕看到那道帘子。
  老汉开完药走了。陈医生洗了手,坐回桌前,翻出她的病历,语气上次一模一样——温和,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今天感觉怎么样?』
  『洗了药,好多了。就是底下还有点灼得慌。』
  『嗯。外洗的药只能缓解症状,去不了根。你这个炎症时间拖得太久了,得按疗程治疗。今天换个方子,给你用点营养修复的药。』他合上病历,站起来,语气自然而然,『帘子后面。躺上去吧。』
  秀莲站起来的时候腿肚子抽搐了一下。她的身体还记得那道帘子,记得塑料袋撕开的声音,记得那种冰凉的、滑腻的触感。
  但她告诉自己:那是治疗。大医院都用。新型的。黏膜给药。她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好的药,所以反应大一点,正常的。
  她撩开帘子,躺上检查床。床板的弹簧发出的声响和昨天一模一样。她把裤子褪到膝盖,两腿分开,躺好了。
  帘子外面的白色身影在移动——锁上房门,抽屉拉开,塑料袋撕开,手套戴上。她还是把脸侧过去对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今天用的药跟昨天不一样,是营养修复的。进去的时候会有点胀,你放松就好。』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过来,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
  『好。』
  冰凉的触感落下来。不是手指——是那根东西。滑溜溜的,比上次更凉,上面涂的『药液』似乎更多,刚碰到她的外阴就有一股凉丝丝的湿意淌下来,顺着她的股沟流到床单上。她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比昨天好多了,没有那种全身紧绷的抗拒。
  『有点凉。』她说。
  『正常的,修复液的温度比体温低,是为了收缩局部血管,减少给药后的不适感。你放松,让它进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腿分开一点。那根东西抵在她的阴道口,没有急着进去,只是在外面慢慢地打着圈,一圈一圈地磨着她那块最敏感的嫩肉。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阴唇被它推得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像被手指拨弄的花瓣。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呼吸也变得不均匀。她告诉自己这还是在给药——昨天也这样,先在外面抹一圈,再推进去。但今天抹的时间比昨天长。长很多。
  『陈医生,咋还不进去?』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发颤。
  『你得先放松。肌肉太紧了药进不去,硬推会疼。』帘子外面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你先做个深呼吸。对,就这样。再来一次。』
  她照做了。深呼吸的时候胸腔起伏,带动腹部也跟着一松一紧。就在她吸到第三口气的时候,那根东西忽然推进来了——不是一下子捅进去,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挤进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阴道被它撑开,肉壁一寸一寸地扩张,那种被填满的胀感从洞口一路蔓延到最深处,像一波潮水慢慢涨上来,淹没了她的小腹。
  『啊——』她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一声。
  『胀吗?』
  『胀……胀得很。』她咬着嘴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正常的,修复液的剂量比消炎的大,所以胀感更明显。你忍一忍,等药吸收了就不胀了。』
  他说完就开始动了。不是昨天那种缓缓的推入推出——今天的动作多了点别的。
  那根东西在深处停住了,顶着她的宫颈口,不急着退,而是在那里碾了一下,顺时针转了小半圈,又逆时针转了小半圈,像是在研磨什么药材。
  秀莲的腰一下子绷紧了,一股酥麻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又顺着前胸淌下去,一直淌到小腹深处。
  她的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往里夹了一下,膝盖碰在一起,把帘子扯得晃了一晃。
  『腿分开。』陈医生的手隔着帘子按在她的大腿外侧,轻轻往外推了一下,『别夹着,药进不去。』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赶紧把腿打开,脸烧得通红。她不是故意的——那真的是身体自己动的,跟膝跳反射一样,她控制不了。
  那根东西抵着她宫颈碾磨的时候,她的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像一条蜷缩的蛇忽然伸展开来,在她的子宫里翻了个身。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王德福从来不会这样——他从来不管她在底下是什么感觉,只顾自己捅几下完事。
  她以为那就是性。她不知道身体里还有这么多地方可以被唤醒。
  『陈医生,那个药……渗进去了没有?』她问,声音有点喘。
  『快了。你感觉热不热?』
  『热……有点热。』其实不是有点,是很热。那股热力从小腹深处往外涌,像有人在她肚子里点了一盏灯,光不亮,但热度一波一波地往外扩散,把她整个盆腔都烘得暖洋洋的。
  她的阴道开始不由自主地收缩,一下一下的,像是想把那根东西往里吸。
  『热就对了,药在起作用。修复液需要局部升温才能激活,你越热说明吸收越好。』陈医生的声音还是那样专业、温和、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我再推进去一点。你深吸一口气。』
  她吸了一口气。那根东西往里又进了半寸,顶到了一个她不知道在哪里的位置。
  她的宫颈口被顶得微微张开,一股又酸又胀又麻的感觉像触电一样从那个点炸开,顺着小腹两侧的筋脉一路窜到大腿根。
  她的两条腿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痉挛,是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她想忍住,但忍不住。
  她的膝盖又开始往里夹,这次夹得更紧,把陈医生的手腕夹在了她两条大腿之间。
  『腿分开。』陈医生的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严肃。
  『我分不开……它自己在抖……我控制不住……』
  『那就不分了。让它抖。正常的。有些患者对修复液的反应比较大,肌肉痉挛是正常现象。』
  他不说还好,一说『痉挛』两个字,秀莲就觉得底下缩得更厉害了。那根东西还在里面碾着,不急不缓,以一种匀速的、执拗的节奏研磨着她的宫颈口。
  她的阴道内壁被它撑得满满的,每一次碾动都能感觉到肉壁被拉扯的张力——那种张力介于胀和疼之间,但又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像是被搔到了最痒的地方,但又比痒更深,更往里去,更让人受不了。
  她开始出声了。不是叫,是那种压着嗓子从鼻腔里漏出来的闷哼——『嗯……嗯……』每一声都是在那根东西碾到宫颈口的时候被挤出来的,她自己控制不了。
  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子,但那声音还是从鼻子后面漏出来,闷闷的,湿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硬要往外钻。她觉得羞耻极了,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但身体不听话。身体有自己的主意。
  『陈医生……好了没有?』她的声音在发颤。
  『快了。最后一点药推进去就好了。你放松,别跟它较劲。越较劲越疼。』
  她没有较劲。她的身体已经不较劲了。她的阴道开始主动迎合那根东西——不是她的意志在指挥,是阴道自己在收缩,在蠕动,像一张小嘴在吮吸一根手指。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肉壁裹着那层滑溜溜的乳胶,一松一紧地夹着它,每一次收缩都让那根东西往更深处滑一点。
  她的阴唇早就翻开了,充血肿胀,像两片被揉碎的花瓣,湿漉漉地贴着那根东西的根部。淫水从阴道口渗出来,顺着会阴往下淌,把屁股底下垫的蓝布单都洇湿了一大片。
  她能感觉到那股湿热——不是药液,药液没有这么黏,没有这么滑,没有这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腥甜味。
  但她不让自己往下想。那是药。那一定是药。人家陈医生说了,修复液的剂量比消炎的大,感觉不一样是正常的。
  『秀莲,』陈医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不是那种隔着帘子的、公事公办的语调,而是压低了,带着一种奇怪的亲近感,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你老实跟我说——你男人多长时间没回来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的脑子。她的身体还在抽搐,阴道还在收缩,那根东西还插在她里面慢慢地碾着。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那你在家,一个人,想了怎么办?』
  『啥想了?』
  『就是——想了。你懂的。女人嘛,跟男人不一样,男人憋不住,女人能憋,但憋久了也伤身子。你跟我老实说,在家有没有自己弄过?』
  秀莲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连脖子根都红了。这个问题太私密了——比脱裤子还私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讨论过这种事,包括王德福。
  王德福从来不会问她『想不想』,他只会扯她的裤腰带。她也不让自己想。想那个干什么?想了又没人来。
  但此刻那根东西还插在她里面,还在缓缓地碾着她的宫颈口,她底下的淫水还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淌。她骗不了自己。
  『没……』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真没有?』
  『真没有。』她说,然后又停了一下。那根东西在她里面又转了小半圈,她的喉咙里又漏出一声闷哼。
  『偶尔……偶尔睡不着的时候……会碰一下。』
  『怎么碰的?』
  『就……拿手碰一下外面。』她说完这句话就把眼睛死死闭上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碰一下就好受些?』
  『……嗯。』
  『那就对了。』陈医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专业的语气,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正常的回答,『你这个炎症反复发作,跟长期盆腔充血也有关系。自己碰一下是对的,不碰反而容易淤积。今天这个修复液就是针对这个问题的——它能改善局部的血液循环,把淤积的东西排出来。你感觉一下,是不是比刚才舒服多了?』
  秀莲感觉了一下。说不上舒服——底下的胀感还在,那根东西还在撑着她,但那种酥麻的感觉确实比刚才缓和了一些,没有那种要失控的恐慌了。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但已经从痉挛变成了一种更温和的、更绵长的节律,像是余震之后的余波,一波一波地往远处推。
  『嗯。好多了。』
  『好。最后一步——我推到底,你把药兜住,别让它流出来。深吸一口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根东西猛地往里一顶,顶到了她从来没有被碰到过的深度。她的宫颈口被撑开了一道缝,整个子宫都跟着颤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胀满感从身体最深处炸开,沿着盆腔的每一道筋膜往四面八方辐射。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灌满了水的陶罐,水从罐底一直漫到罐口,马上要溢出来了。
  她的阴道痉挛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然后是一连串的、不受控制的强烈收缩,像被电击了一样,一波接一波,从阴道口一直传到子宫底。
  她的大腿猛地夹紧,腰往上挺,臀部抬离了床面,整个人弓成了一道弧。她的嘴张开了,但她没有叫出声——她死死咬着嘴唇,只漏出了一声长长的、压抑的、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像在拼命吞咽什么。
  那根东西停在她里面,一动不动,让她把这波痉挛熬过去。她抽搐了大概十几下,终于慢慢松弛下来,腰落回床上,大腿也松开了,整个人瘫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帘子外面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好了。药推完了。你躺两分钟,让药吸收一下。』
  她在帘子后面躺了两分钟。身体还在余震中微微发抖,底下还在一下一下地抽着。淫水混合着润滑液从阴道口淌出来,顺着屁股沟流到床单上,把蓝布单洇湿了好大一片。
  她把手伸到下面摸了一下,手指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液体——透明的、滑腻腻的,带着一丝腥甜的气味。
  这不是药液。她心里隐隐约约知道这不是药液。但她不让自己往下想。她把手在床单上蹭干净,闭上眼睛,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好了。起来吧。』
  她穿好裤子,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腿是软的,但不是昨天那种虚脱的软——今天是一种被抽掉了骨头的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有力气,像是被人里里外外揉了一遍。
  她的脸上全是潮红,眼角有一点湿,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太阳穴上。她低着头接过陈医生递来的药方,不敢看他的眼睛。
  『回去还是外洗。这方子改了,修复期用的。下回来做第三次。』陈医生坐在桌前,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语气和昨天一模一样——专业,温和,疏离,好像刚才在帘子后面跟她说的那些私密话从来没发生过。
  『好。』
  『注意休息。这两天别干重活,让药充分吸收。』
  『好。』
  她推开门。外面的阳光还是那样明晃晃的,但她觉得今天的太阳特别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她走在土路上,步子很慢。
  底下的胀感还没有完全消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阴道里还残留着什么东西——滑溜溜的,凉丝丝的,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慢慢往外渗,顺着大腿根淌下来,把裤裆都洇湿了。她夹着腿走路,姿势有点古怪,路过井台的时候不敢停留,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桂兰正蹲在井台边洗菜,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没再追问。
  秀莲总觉得桂兰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但她没力气去解读。她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身后传来婶子们叽叽咕咕的笑声,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她。
  回到家里,她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打了盆水端进里屋,把裤子褪下来蹲在地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那块布已经湿透了,上面沾着一大片滑腻腻的液体,用手指摸了摸,黏稠的,能拉出细细的银丝。
  她把手伸到下面,两指分开自己的阴唇——那里还在微微抽搐,还在往外渗着某种黏腻的液体。
  她把手指伸进去抠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片软塌塌的、还在蠕动着的嫩肉。一股残余的酥麻从指尖触碰的地方重新窜上来,她整个人跟着颤了一下,赶紧把手抽出来。
  她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黏稠的液体——透明的,混着一点乳白色的絮状物,在指缝间拉出细细的丝。
  她把手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有一点腥,但腥得不重,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微甜的气味。
  她把手指放在水盆里洗了又洗,用了小半块肥皂,洗得皮肤通红。然后把脏水泼在院子里,看着水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那天晚上王德福还是没回来。秀莲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底下的胀感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被掏空过,又被填得太满,现在骤然空了,反而不知道该合拢到什么程度。
  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到了下面,隔着裤衩按在自己的阴阜上。那里还是热的,比平时更烫,比平时更敏感。
  她轻轻按了一下,一股微弱的酥麻从耻骨后面升起来。她赶紧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跟自己说:那是药。那一定是药。人家说了,修复液会升温,会促进血液循环,会有胀感,会有分泌物增多。
  所有这些反应都是正常的,都是写在病历里的。她这辈子也没用过这么高级的药,反应大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至于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她在床上弓起腰、浑身抽搐、大脑一片空白的一瞬间——她跟自己说,那是药物刺激了神经,是正常的生理反射,跟打针疼了会缩手一样,没什么好羞耻的。
  她不是那种女人。她从来不是那种女人。她是来看病的。她是来治病的。陈医生是正经医生。谁要是往歪处想,那是谁自己心里脏。
  她翻了个身,把手塞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药方。纸上有陈医生的笔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她把药方攥在手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她的手不听使唤。它在黑暗中自己动了,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顺着小腹滑下去,停在了裤衩外面。
  她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按着自己的阴阜,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模仿着那根东西在里面的节奏。
  她的呼吸变重了,腿也不自觉地分开了。她跟自己说,这是医生说的——自己碰一下是对的,不碰反而容易淤积。
  她是在遵医嘱。她的手指找到了那个位置——那个被那根东西碾了小半个时辰的位置,它还在那里,还在等着她。
  她按了下去,一股酥麻从指尖窜上来,她咬着枕头角,没有出声。但她没有把手抽出来。
  
  第八章
  隔了两天,秀莲又来了。
  她自己都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药还有两副没用完,按说不用赶。但今天早上醒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屋顶,一只手不自觉地伸到了下面——那里不痒了,也不烧了,摸上去干干净净的,跟没得病之前一样。
  她把手指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指头上清清爽爽的,没了之前那种黏糊糊的黄白东西。
  她忽然就躺不住了。
  起床、洗脸、梳头、换衣裳。她从柜子里翻出去年过年做的碎花褂子——本来是留着走亲戚穿的,平时舍不得上身。
  她在镜子前面照了照,把领口整了又整,又拿梳子蘸了水把鬓角的碎发抿到耳后。镜子里的自己比前两天精神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亮晶晶的。
  她跟自己说:病好得差不多了,得去让陈医生看看,巩固巩固。人家说了,半途而废容易复发。她这是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一路上她走得不快。她跟自己说不用急,上午病人多,去早了也是等。路过井台的时候碰见几个婶子在洗衣裳,她破例停下来跟她们扯了几句闲话——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娃考试得了双百。
  婶子们觉得她今天话比平时多,脸色也好,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她笑着说能有啥好事,病好了就是好事。然后端着盆子继续走,脚步轻快得很,像是在去赶集,不是去诊所。
  推开那扇蓝漆剥落的木门,诊室里已经等了两个人——一个老汉捂着腮帮子,大概是牙疼;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
  秀莲在方凳上坐下来等着,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不急不躁,还歪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孩子的小脸。孩子睡得正香,小嘴一嘟一嘟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老汉开了止痛片走了。年轻媳妇抱孩子进了帘子后面——孩子肚子胀气,陈医生拿听诊器听了听,开了两包酵母片。
  年轻媳妇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秀莲看着那媳妇的背影,心想自己当初也跟她一样,进了这扇门腿就发软。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觉得这间诊室跟自己家的院子差不多,熟悉得很。那股草药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闻久了也不觉得冲了,反而觉得安心。
  『秀莲来了。』陈医生洗了手,坐回桌前,翻出她的病历,抬头冲她笑了笑,『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得差不多了。』秀莲说,声音比前两次都响,都不抖,『底下不痒了,也不烧了。你那药真管用。』
  『我看看。』陈医生示意她坐到跟前来,拿手电筒照了照她的舌苔,又翻了翻她的下眼睑,点了点头,『舌苔薄了,脉象也比上次稳。炎症消得不慢——你体质还不错。』
  秀莲听了心里高兴。她这半辈子没怎么被人夸过,婆婆在世的时候老嫌她笨,王德福老嫌她丑,村里人提起她都是『秀莲啊,老实人』——老实,就是没什么可夸的意思。现在陈医生说她体质好,她觉得自己确实挺争气的,病好得比谁都快。
  『不过,』陈医生合上病历,语气一转,带了点严肃,『炎症消了不等于根断了。你现在感觉好,是因为炎症暂时被压下去了,但病灶还在。要是这时候断了治疗,过不了半个月又得翻起来,到时候比第一次还麻烦。』
  秀莲的心提了一下。『那咋办?』
  『今天给你换个疗法。』陈医生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秀莲远远看见那盒子上印着蓝色的字,不认识。陈医生从盒子里取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小塑料袋,捏在手里,朝帘子后面走去,『之前用的是消炎的。今天给你用黏膜修复的药——炎症消了,黏膜组织受损的地方得修补。好比你家墙上的墙皮,霉菌刮掉了,窟窿还在,得补腻子。』
  秀莲觉得这个比方打得好,一下子就懂了。陈医生把外门反锁,她站起来往帘子后面走,脚步利索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躺上检查床的时候,床板弹簧还是那声响,但她听在耳朵里已经不觉得难听了。她甚至伸手把深蓝色的布单扯了扯平,把皱起来的一角掖到床垫底下。这都是她在家收拾炕的习惯动作,不自觉就带出来了。
  帘子外面传来准备器械的声音——抽屉拉开,塑料袋撕开,手套戴上。她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平静得很,像听惯了的风声雨声。
  她甚至能听出今天撕包装的声音比前两次更脆,大概是那种带锯齿边的袋子。然后她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液体被挤出来的咕叽声,黏糊糊的,像是胶水从管子里往外冒。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问。陈医生总会解释的。
  『今天用的药不一样。』陈医生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过来,和往常一样平稳,『营养修复的药膏,量比消炎的用得多一些。进去的时候会有点胀,正常的。药液热乎乎的也是正常的,说明黏膜在吸收。你放松就好。』
  『嗯。』秀莲说。她把脸侧过去,看见墙角那只蜘蛛还在,网比上次又大了一圈。她心想,这蜘蛛活得也挺好,没人打它,它就在这里安了家。
  冰凉的触感落下来。和之前一样的凉,一样的滑,但她已经不再缩了。她的身体认得这个触感,就像认得自己家的枕头。
  润滑液有点凉,激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那股凉意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变成一种温吞吞的滑腻,在她最隐秘的那道缝隙里弥漫开来。
  陈医生的左手从帘子边缘伸进来,按在她的小腹上。那只手还是那样稳,掌心干燥温热,和帘子外面那只正在操作的手判若两物。
  秀莲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全部交给了那只手和那根她看不见的『指套』。她的小腹在陈医生的按压下微微凹陷,腹肌松弛下来,整个骨盆都跟着往下沉。
  『对,放松。』陈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点赞许,『这次配合得很好。』
  秀莲心里又高兴了一下。配合得好,说明病好得快。她把自己的大腿往外又分开了一点,膝盖碰到了帘子的下摆,白布轻轻晃动。
  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在入口处缓慢地打圈,一圈,两圈,三圈——不急着进去,像是在涂抹什么东西。凉丝丝的,滑溜溜的,涂得她整个外阴都湿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布单。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等待——等着它进去,又怕它进去,又盼它进去。
  然后它进去了。不是一下子捅进去的,是一点一点地推进。先是顶端没入,停顿,让她适应;再推进半寸,再停顿。秀莲的呼吸跟着它的节奏走——推进的时候她吸气,停顿的时候她呼气,像是有人在给她喊拍子。
  这次的胀满感比前两次更强。她感觉阴道的内壁被一寸一寸地撑开,黏膜褶皱被捋平,每一道缝隙都被填满。
  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的形状——不是手指,手指没有那么粗、那么均匀、那么硬挺。它前端有一个微微凸起的边缘,像是蘑菇的伞盖,每推进一寸,那个凸起的边缘就刮过她阴道内壁的某一道褶皱,引发一阵细小的颤栗。
  『胀不胀?』陈医生问。
  『胀。』秀莲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正常的。修复黏膜的药膏黏稠度比消炎药高,撑开感会更明显。你忍一忍,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忍了。不但忍了,她还主动把骨盆往下沉了沉,让那根东西进得更深。她的阴道内壁裹紧了那根乳胶包裹的硬物,肌肉不由自主地蠕动,像是在吸吮,又像是在排斥,又像是在迎接。
  她自己分不清那是哪一种——她的身体自己做了决定,没经过她同意。
  陈医生开始动了。不是抽送,是一种缓慢的、匀速的推进和退出,频率很低,幅度也不大,像是在给她做内部的按摩。
  每推进一次,秀莲的小腹深处就传来一阵隐隐的酸胀——那是子宫颈被轻轻顶到的感觉。不疼,但让她整个人都忍不住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退出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阴道内壁被那根东西带着往外翻了一点点,又随着下一次推进被重新塞回去。
  这种反复的摩擦让她的身体开始发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从里面往外蒸的热,像冬天喝了一碗滚烫的羊肉汤,热气从胃里往四肢百骸窜。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上下起伏,带动两个乳房在褂子里轻轻晃动。她感觉到自己的乳头硬了,顶着粗布褂子的里衬,每蹭一下都有一丝酥麻的电流从乳尖窜到小腹。她不自觉地夹了一下腿,膝盖往内收了收。
  帘子外面的操作停了一拍。陈医生的左手在她小腹上轻轻拍了拍:『腿分开。放松。』
  秀莲赶紧把腿重新打开,脸烧得通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夹腿——那是个不受控制的动作,像被针扎了一下会缩手,不是她能管住的。
  但陈医生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他甚至没有停顿太久,左手在她小腹上安抚性地按了两下,然后帘子外面的操作就继续了。
  这让她觉得安心——医生什么反应都见过,她这点小动作不算什么。
  陈医生的右手在帘子外面缓慢而有力地操作着。那根裹着避孕套的阴茎在秀莲的阴道里以极慢的速度抽送,每一次都退到几乎完全离开,再推进到尽可能深的位置。
  他故意在用龟头的边缘去刮她阴道前壁的那个位置——那是一个略微粗糙的区域,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褶皱,每一次刮过那里,秀莲的小腹就会轻微地抽搐一下。
  他观察她的反应,像一个钓者在试探水面上的浮漂。她不自觉地蜷起脚趾,脚背弓成一条弧线,然后随着下一次推进又猛地松开。她的脚趾在布单上抓出一朵菊花样的褶皱。
  『陈医生……』她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发颤,『今天的治疗……怎么这么久?』
  『修复黏膜比消炎复杂,药膏渗透需要时间。』陈医生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点学术探讨的意味,『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热乎乎的感觉?』
  『有。』
  『那就是药液在起作用了。黏膜在吸收。你要是觉得胀得受不了就跟我说。』
  『还能受得住。』秀莲说。其实她想说的是『挺舒服的』,但她说不出那个口。她觉得那个想法本身就是不对的——这是治疗,怎么能说舒服呢?但她骗不了自己的身体。
  她的阴道深处正在分泌一种她无法控制的液体,滑腻腻的,混着润滑液和药膏,发出细微的咕叽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诊室里,在她听来,比打雷还响。
  陈医生显然也听到了。他停了一下,说:『分泌物有点多。正常的,药物刺激腺体分泌,说明吸收效果好。』
  秀莲咬着嘴唇,把头侧过去对着墙壁。墙上那只蜘蛛还在,一动不动地趴在网中央,像是在看着她。
  她想,蜘蛛懂什么。蜘蛛又不用看妇科病。然后她又想,蜘蛛会不会也觉得她是个不要脸的女人——躺在检查床上,底下被一个不是自己男人捅着,身体还有了反应。
  这个念头让她羞耻得脚趾都蜷起来了。但奇怪的是,羞耻归羞耻,身体还是热的,底下还是湿的。
  陈医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走神。他的左手从她小腹上移开,轻轻按在了她的大腿内侧——那个位置很敏感,离她的外阴只有两指的距离。
  他的拇指在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做一件跟治疗无关的事。
  『秀莲。』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小王』,不是『赵永强家的』,是『秀莲』。这一声叫得很轻,像在叫一个很熟很熟的人。
  秀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今天配合得特别好,病好得比预期快。』陈医生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还是那个平稳的调子,但里头夹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温度,像白开水里化了一颗冰糖,喝着还是水,咽下去才觉出甜来。
  『你体质好,恢复得快。村里的妇女我看了这么多年,像你这么好体质的,不多。王德福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秀莲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王德福从来没对她说过这种话。王德福只会嫌她菜炒咸了、衣裳洗脏了、孩子哭得烦。
  没有一个男人夸过她体质好,夸过她配合得好,夸过她是福气。而夸她的这个人,正在给她治病——隔着帘子,戴着手套,用着正规的新型医疗器械。
  她觉得自己不该高兴,但高兴就是高兴,压不住。她想,这个医生不光医术好,人也真好。她得好好配合,得把病治好,不能辜负人家一片心。
  就在这时,陈医生的手又动了。这一次不是缓慢的推进,而是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节奏的抽送。
  速度不快,但比刚才更有力。每一次推进都撞在她阴道深处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存在过,直到上周躺在这张床上才第一次被发现。
  那是一个微微凸起的软肉,藏在阴道前壁靠里的地方,平时没有任何存在感,但一旦被碰到,就像被按了一个开关——一股酸胀的、酥麻的、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的感觉就会从那里炸开,顺着小腹窜到腰眼,再顺着脊柱往脑门上冲。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她的呼吸已经变成了一种粗重的、不均匀的喘息,鼻孔一张一翕,嘴唇半张着,喉间偶尔漏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陈医生没有说话。帘子外面的操作越来越快。那根裹着避孕套的阴茎在阴道里进出的频率在加快,幅度也在加大。
  每一次退出时,龟头的边缘都几乎要滑出她的阴道口,把阴唇撑开一个圆圆的洞口;每一次推进时,都狠狠地撞在宫颈口的软肉上,把子宫往里顶了两寸。
  润滑液和分泌物的混合体顺着会阴淌下来,浸湿了她臀下的布单,发出越来越响亮的『咕叽咕叽』的水声。
  她的会阴、大腿内侧、肛门周围全都是黏糊糊的,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在村里活了三十一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流出这么多水。她想收住,但收不住——身体的开关不在她手里。
  帘子外面的呼吸声也变了。她第一次听到陈医生的呼吸变得粗重,隔着帘子都能听见他急促的鼻息。
  转椅的滑轮在水泥地面上轻微地前后移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他身体在跟着手上的动作一起用力。
  秀莲忽然意识到,他在外面不只是在操作器械。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参与这件事。
  『秀莲,』陈医生的声音变了——还是那个人,但沉稳里透着一丝沙哑,像是压着什么快要压不住的东西,『最后一步了。药膏要推到最深的地方,你忍一下——可能会有点猛。』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帘子外面的动作骤然加快了。不再是缓慢的推进退出,而是一种大起大落的抽插。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每一下都撞在同一个位置,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检查床的弹簧被带着剧烈地前后晃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秀莲终于忍不住了——
  『啊——!』
  一声带着哭腔的呻吟从她喉咙里冲出来,短促而尖利,像是被什么东西捅破了一样。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来,腰悬空了半尺,整个阴道的肌肉都在疯狂地收缩,裹紧了那根正在里面冲刺的硬物。
  她的手死死抓住了床沿,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大腿剧烈地颤抖,膝盖不由自主地夹住了陈医生的手腕——这次他没有让她分开。
  帘子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压抑的闷哼。陈医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秀莲能透过帘子看到那个白色的影子震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她身体深处炸开了。
  不是润滑液。不是药膏。那些都是凉的,或者温吞吞的。但这一股是烫的,带着一种原始的、活生生的热度,喷射在她的宫颈口上,溅进她最深的地方。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根『指套』在释放的一瞬间猛地胀大了一圈,然后是一下、两下、三下的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股滚烫的液柱,喷射在她阴道最深处的黏膜上。
  她被那股热流烫得浑身发抖,感觉到那些液体从深处淌下来,顺着宫颈往下流,灌满了整个阴道,又热又黏,多得兜不住。
  然后一切慢慢停了下来。陈医生的手还留在她体内,但那根东西正在变软。他的呼吸很重,隔着帘子听起来像是刚跑完一段路。
  秀莲躺在那里,脑袋嗡嗡的,整个下身都是麻的,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她的阴道还在轻微地抽搐,一紧一松,像是在吞咽刚才灌进去的那些热液。
  她的眼角有泪——不是哭的,是刚才那一瞬间身体失控自己流出来的。她的嗓子发干,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把下唇咬破了。
  安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陈医生先动了。他轻轻把那根东西从她体内抽出来——这次没有发出黏腻的声响,因为她里面已经太湿了,湿到没有阻力。
  然后是他摘手套的声音,手套被翻过来裹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
  秀莲慢慢坐起来。她的腿在抖,大腿内侧全是黏糊糊的液体——有润滑液,有药膏,还有刚才灌进去的那股热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液体是乳白色的,比前两次的都多,稠乎乎地淌在深蓝色的布单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布单已经湿透了,隐隐能看见下面床板的木纹。
  陈医生从帘子外面递进来一团棉球。『擦一擦再起来。今天的药量用得多,流出来是正常的。修复药液就是这样——白色的,黏稠度比较高。』
  秀莲接过棉球,低低地『嗯』了一声。她把自己擦干净,但怎么擦都擦不完。她的阴道里还盛着半腔液体,每动一下就往外淌一点。
  她夹着腿,手忙脚乱地擦了好一阵,才算勉强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她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扔了几团,都是她的。
  她看着那些白花花的棉球,忽然觉得有点恍惚。每一次来,垃圾桶里都会多几团棉球。每一次都是黏糊糊的,量越来越多。
  她撩开帘子走出来。陈医生正坐在桌前开方子,背对着她。他的头发还是一丝不乱,白大褂还是纤尘不染。但他的耳朵是红的——耳廓边缘一抹暗红,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
  秀莲在方凳上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方子。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拿笔的手,刚才在她身体里搅了那么久都没有抖一下,现在在抖。她把方子折好,塞进布包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医生的脸。
  『陈医生,谢谢你。』她说。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真诚。
  陈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还是那样温和,但里头多了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得意,是某种像是在掂量她的话分量的审视。
  那个目光很短,短到秀莲还没分辨出来就已经消失了。他笑了笑,点点头,说:『恢复得不错。下回还是三四天后来。』
  『好。』
  秀莲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真好。王德福从来不会对我这么好。』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陈继先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听着秀莲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检查床旁边,撩开帘子。
  深蓝色的布单上那一大片湿痕还没有干,在阳光下反着暗暗的光。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还是温的。
  他把布单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墙角的大洗衣盆里。然后他蹲下来,把垃圾桶里的棉球和手套拨开,从最底下翻出了那个避孕套。
  他捏着套子的顶端,对着灯举起来,瞳孔猛地一缩。
  裂了。顶端有一个肉眼可见的破口,不大,像一颗米粒那么长,边缘卷卷的,橡胶在撕裂处被扯得发白。
  储精囊整个瘪了,里面空空荡荡。他把套子翻过来,内侧挂着一层乳白色的黏液,正在往下淌。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在破口两侧,指腹上沾满了那种黏滑的液体——不是润滑液,是他自己的精液。
  他在那个位置上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套子用废报纸包好,塞进垃圾桶最底下。又把垃圾袋扎紧,拎到后院扔进焚化炉。
  他划了根火柴扔进去,火苗窜起来,舔着纸袋的边缘。他看着那团火,直到它烧得干干净净。
  回到诊室里,他坐在转椅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他的手指不抖了。
  他打开秀莲的病历,在新的一行上写道:『第三次治疗。炎症基本消退。黏膜修复疗法配合良好。患者自述症状明显改善。继续外洗巩固。』
  然后他拿出那个带锁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秀莲的记录下方,他加了一行字:『第三次。反应强烈,有高潮。配合极佳。』
  他合上笔记本,锁好。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大槐树下又有婶子在喊谁家的孩子回家吃饭。
  他睁开眼睛,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口,把桌上的处方笺摞齐。
  下午的病人快来了。他还是杏花村最受尊敬的陈医生。
  
  第九章:第四次治病
  第四次去的时候,秀莲不打算再骗自己了。
  她在家里磨蹭了一上午,把院子扫了两遍,又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擦得锃亮。
  王德福出车去了,两个孩子一个在学校一个在镇上,院子里就她一个人。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她解了围裙,对着镜子把头发散开重新编了一遍辫子,编得比平时紧,每一股都扯得服服帖帖的。
  她换了一件水红色的短袖褂子——不是新的,但也没穿过几回,领口的扣子她故意少系了一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红扑扑的,嘴唇干干的,她舔了舔,用手沾了点凉水抿了抿鬓角的碎发。镜子里这个女人看着不像去看病的,但她不在乎了。
  推开诊所门的时候,里面正好没别人。陈医生一个人坐在桌前翻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看见她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但秀莲今天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她看他眼睛的时候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眼睛里有一层亮晶晶的、水汪汪的东西。
  『秀莲来了?炎症怎么样了?』
  『好了。』她说,声音不大,但不软,『不痒了,也不烧了。就是——还有点别的不舒服。』
  『什么不舒服?』
  她没有回答,径直往帘子后面走了过去。她撩开帘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意思很长。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听见他把手套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声音,听见塑料袋撕开的声音。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害怕,这一次不是。这一次她的心跳砰砰的,像是胸口里关了一只急着往外飞的雀儿。
  她闻到了润滑液的味道,那味道她已经很熟悉了,凉凉的,带一点化工的甜腥气,混在诊室里草药和消毒水的气味里。
  陈医生锁了门。
  『躺上去吧。』
  她躺上去了。帘子外面的白影子在她腿间坐下来,转椅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感觉到了那根东西的顶端抵住了她,冰凉的,裹着滑腻的润滑液,在入口处停了一拍,像是在等她准备好,然后缓慢地推了进来。
  就是这一下。
  每次都是这一下让她脑子发空。那种被撑开的胀满——不是手指,手指没有这么粗、这么长、这么硬。它比手指更滑更粗,每推进一寸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一重一重的褶皱被碾开、被熨平,整个甬道被它撑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隙。她的腰不自觉地往上挺了一下,把它迎得更深。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盯着帘子——那道白布帘子,洗得有些稀薄,透光,她看见帘子外面那个模糊的白影子正在规律地摆动。
  她已经看了它三次了。三次都是隔着这层布。她知道那个白影子的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推进、每一次抽出都代表着什么动作,但她从来没见过它真正的样子。
  陈医生在她身体里进出了这么多次,她的身体已经熟悉了伸进自己小穴里的那根东西的每一道弧度,却从来没亲眼见过它长什么样。
  今天她忽然就不想再隔着这层布了。凭什么每次都是她敞开身体对着天花板?凭什么他就能舒舒服服地坐在帘子外面,只伸一只手进来,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
  她忽然坐了起来。
  陈医生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个动作,帘子外面的白影子猛地停住了。那根东西还插在她里面,她的动作让它滑出来一截,又因为角度的改变而顶到了一个更刁钻的位置。她闷哼了一声,没管。她伸出手,抓住了帘子的边缘。
  『秀莲?』
  她猛地把帘子拉开了。
  帘子挂在铁丝上哗啦一声被扯到了最边上。她终于看到了——一个男人跪在她两腿之间,白大褂的下摆撩在一边,裤子褪到了膝盖,露出了他的整个下身。
  他的阴茎就插在她里面——一根真正的、肉做的阴茎,深红色的,粗得她看了一眼就觉得小腹发胀。
  上面裹着一层半透明的避孕套,套子根部勒在肉柱上,前端的储精囊已经瘪了,整个柱身被她的淫水泡得亮晶晶的,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滚烫的肉肠。
  他的一只手还戴着手套,徒劳地维持着『操作』的姿势;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小腹上,那倒是真的在按压。
  而那根肉棒就从他白大褂的下摆中间直挺挺地戳出来,青筋绕着柱身鼓鼓地跳着,上面沾满了她自己的体液——那是她的东西,黏糊糊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不害臊的光泽。
  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指套』。那层透明的薄膜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藏起一根货真价实的阴茎。
  陈医生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秀莲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温和,不是专业,是被人掀了底牌之后那一瞬间的慌乱。
  他的手从她小腹上撤开,下意识地想把白大褂往下拽,但白大褂卡在腰上,拽不下来。
  『秀莲,你——』
  秀莲盯着他的脸,把他那种慌乱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她看着他额角沁出的细汗,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看着他平时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缝。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反而稳了下来。
  『陈医生,』她说,声音连自己都有点认不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点笑意,『你说的那个指套,就是这个?』
  陈医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撂在岸上的鱼。他对着病人编的这套『特殊疗法』的说辞,他自以为编的滴水不漏。
  但这一次他编不出来了——他的阴茎还插在人家里面。证据确凿,青筋鼓着,避孕套上的润滑液正沿着柱身往下淌,滴在检查床的深蓝色布单上。
  他总不能说这是『新型的给药器具』。他头一回发现自己的嘴也有不管用的时候。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女人驯服了——用那套术语把她变成沉默的接受者。但秀莲把帘子拉开了。她把他的规则撕碎在他面前。
  但秀莲没有喊,没有跳起来,没有骂他流氓畜生王八蛋。她只是把帘子拉开,看了一眼那根在她身体里进出了这么多次的东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手从帘子上松开,重新躺了回去。她的腿没有合拢——反而分得更开了。
  她把自己敞开在他面前,敞得比任何时候都彻底。帘子没了,日光灯白惨惨地照在她下身,把两个人的交合处照得一清二楚。
  『反正都拉开了,』她说,声音稳得自己都佩服自己,『那就正大光明地弄。别躲在那块布后面。』
  陈医生看着她,呼吸粗重起来。他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神不再是专业的、冷静的,而是一种被揭穿之后破罐子破摔的凶狠。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试探?她会不会等他做完了一出门就跑到村委会去告他?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她的档案——男人长期不在家,婆婆早死了,娘家离得远,在村里没有过硬的关系,前三次都配合良好。这样的女人,不会告。她要的和他一样。
  『秀莲,』他开口了,嗓子压得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门,声音里没有了那些专业术语和温和的包装,只剩下一个男人最直白的问句,『你不怕?』
  『怕什么?我男人一年到头不着家,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底下痒得睡不着觉,是你治好的。我疼的时候是你在帘子后面给我上的药。王德福给过我什么?巴掌。骂。还有他喝醉了吐在炕上的泔水。』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你弄了我这么多次,我舒服了。我今天就是想舒舒服服地跟你做一回,不行吗?』
  陈医生听完这句话,最后一点顾忌也碎了。他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然后他一把扯掉了手上的橡胶手套,又把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啪嗒一声搁在旁边的推车上。
  他俯下身来,两只手撑在她肩膀两侧,脸离她只有一巴掌远,呼吸喷在她脸上,热得烫人。他的白大褂还挂在肩上,领口歪歪斜斜的,头发也散了,和平时刻意维持的那个儒雅形象判若两人。
  『舒舒服服地做一回?』他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个什么滋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说的就是我们村那个陈医生——治病的时候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说是新型指套,说是药膏,把我里里外外弄了个透,弄完了还说‘回去别跟人说’。』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句一句地往外送,每个字都像淬了火,『陈医生,你躲在那块帘子后面弄了我三次,我都没看清你的脸。今天我就想看看。看看你的脸,看看你的屌,看看你是怎么弄我的。不行吗?』
  陈医生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看了几秒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一个女人了——以前都是他在帘子外面居高临下,掌控一切。
  现在帘子没了,他跟她面对面,他的阴茎还插在她里面,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忽然觉得自己下面又硬了几分。不是因为润滑液,不是因为套子,是因为这个女人把他从帘子后面拽了出来。她不怕他。她不嫌他。她想要他。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今天就让你看看。省得你老惦记。』
  他直起腰,不再装模作样了。他一把撩开白大褂的下摆,一只手握着阴茎的根部,那根红通通的肉棒从避孕套的束缚里挣脱出来,赤裸裸地挺在空气里。
  紫红色的龟头涨得发亮,青筋从根部一路盘旋到冠沟,整根东西一抖一抖地跳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阴茎——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正视它。
  以前每次操作的时候他都刻意不看,只当自己是在使用一件器械。但现在他不是在操作。他是在操。
  他往前一挺腰。没有任何预热,整根粗大的肉棒连根没入,直直地捅到了底。
  『啊——』秀莲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冲出一声又长又亮的叫唤,整个人被这一下撞得往床里滑了半截。
  她的宫颈口被龟头撞了个正着,一股酸胀从深处炸开,沿着小腹直窜到天灵盖。
  她的两条腿本能地夹紧了他的腰,脚后跟勾着他的大腿,把他牢牢锁在自己腿间。被填满的快感太强烈了,强烈得让她眼前发白。
  『这就叫了?』陈医生低低地笑了一声,胯下的动作却半点没停。
  他把阴茎抽出来,秀莲能感觉到整根肉柱刮过她内壁的每一道褶皱,龟头的冠沟勾着她的阴道口,像是要被一起带出去。
  然后他又猛插进去,肉棒碾开她里面层层叠叠的嫩肉,把每一道还没合拢的缝隙又撑到了极限。
  他不再温柔,不再匀速,不再假装自己是在做医学治疗。他操她操得又猛又狠。
  『舒服吗?嗯?这么捅进去,比你那跑长途的老公强不强?』他咬着牙根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秀莲从没听过的狠劲。
  『比他强——啊——比他强一百倍——啊——』秀莲被撞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成句。
  王德福什么时候这样操过她?王德福永远是一个姿势,压上来呼哧呼哧喘两分钟就完事,连她下面湿没湿都分不清。
  而陈医生知道哪里最敏感,知道用什么节奏能让她的内壁不由自主地痉挛,知道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慢,什么时候浅什么时候深——他是医生,他对女人的构造了如指掌。他是用医学知识在操她,操得又准又狠。
  『那你还要不要那个指套了?』
  『不要——不要了——啊——』
  她把他的白大褂领子攥在手里,把扣子扯掉了也不知道。扣子骨碌碌地滚到床底下,谁也没去捡。
  她的嘴张着,呼吸又重又急,每一次被顶到深处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呻吟,然后连呻吟都连不成串了,变成了一长串细碎的呜咽。
  陈医生看着她的脸——眉毛拧着,嘴张着,眼神涣散得没有焦距。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痛快。不用背术语了。不用拉帘子了,不用戴套子了,不用缩在帘子后面像做贼一样了。
  他操的是秀莲——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喘会叫会主动迎上来的女人。他插在她里面,她把他夹得紧紧的,她叫的每一声都是在说:我是你的。你操我操得对。
  他俯下身,一把扯开了她领口剩下的扣子。褂子往两边敞开,露出里面的碎花背心。他把背心往上一撸,两个奶子弹了出来——白花花的,又大又圆,乳头是深褐色的,硬挺挺地翘着,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野枣。
  他抓住其中一个,使劲地揉——那是一种近乎暴虐的揉法,五根手指陷进乳肉里,把白生生的肉从指缝间挤出来,好像要把它揉碎揉烂揉成一团面团。
  『医生——轻点——奶子疼——啊——』秀莲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但她嘴上说轻点,腰却往上挺得更欢了。
  疼和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王德福从来不碰她的奶子,每次脱了裤子就直奔底下,好像她的身体只有那一个地方值得碰。
  而陈医生的手会揉,会捏,会用拇指和食指搓她的奶头,会把奶头往上提、往右拧、往下压,像是要把她的两个奶子揉出汁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乳房在他手里变了形,白白的乳肉从指缝里鼓出来,像一团发酵过头的面团被揉得东倒西歪。
  『你这奶子是不是被你男人闲坏了?嗯?平时不搓的时候自己痒不痒?』他一边操她一边把脸埋进她的乳沟里,鼻尖在两团软肉中间来回地蹭,胡子茬刮过她细嫩的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子。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香和女人身上特有的体温,那味道比诊室里所有的消毒水和草药都真实。
  『痒——啊——自己搓没用——啊——自己搓不顶事——』
  『那以后还来不来?』
  『来——啊——天天来——啊——』
  他一口叼住了她的奶头。不是轻轻的舔,是真咬——牙齿咬着乳头的根部,嘴唇用力地嘬,整张嘴像拔火罐一样吸着她整个乳晕。
  秀莲尖叫了一声,整个上半身从床上弹起来,两只手死死地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吸,使劲吸。她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吸她的奶,吸她的魂,吸到她整个人都化在他嘴里。
  他一边吸着她的奶子一边继续抽插。上下两张嘴一起被填满,秀莲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整个人软成了一摊烂泥。淫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顺着他的阴茎淌下来,把她的大腿根和屁股沟浸得滑溜溜的。
  每次他抽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泡淫水,亮晶晶的挂在他的龟头上,再狠狠一插,连水带肉棒一起捅回她里面去,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
  『你听听,』他把嘴从她奶头上松开,喘着粗气,把脸凑到她耳朵边上,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你下面把我吸得咕叽咕叽响。你听听你自己有多湿。啧。王德福操你的时候也这么湿吗?』
  『没——没有——啊——跟他从来没有——啊——』
  『从来没有怎么样?说出来。大声说出来。』
  『从来没有——高潮过——啊——从来没到过——啊——』
  陈医生听到这句话,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打了兴奋剂一样,整个人都炸了。他把她的腿从自己腰上摘下来,往上一推架在自己肩上,双手扣着她的胯骨,从上往下像打桩机一样猛干。
  整张检查床被他撞得吱呀吱呀狂响,四条铁腿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声。这个姿势让他的阴茎顶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龟头整个埋进了她的宫颈口,被一圈又紧又烫的嫩肉死死箍住。
  『那今天让你到。今天让你到个够。』他咬着牙说,汗水从发根里淌下来,滴在她敞开的胸口上。一滴,两滴,顺着乳沟往下流。他的白大褂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肩胛骨上。
  『医生——啊——我不行了——要到了——到了——到了——』
  秀莲的阴道剧烈地痉挛起来。一股滚烫的阴精从宫颈口喷射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感觉到自己的阴茎被一股一股地收紧,像是有无数张小嘴同时吮吸着他的每一寸柱身,从根部到马眼,整根肉棒都被一股湿热的力量裹得死紧。
  高潮来得太猛,她的腿从他肩上滑下来,整个身子弓成了一座桥,两眼翻白,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打湿了枕头。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她这辈子都没有这样过。这种感觉就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子宫。
  陈医生咬着牙又狠操了十来下,龟头在痉挛未息的阴道里反复碾过,把高潮的余波一浪一浪地推得更高。
  每一次抽插都像是在她高潮的尾巴上点了一串炮仗,炸得她浑身乱颤,连脚趾头都勾成了两张弓。
  然后他猛地把阴茎抽出来,用手撸了两下——整根阴茎青筋暴突,龟头涨成了深紫色,马眼大开,精液一股一股地射在她的肚皮上、奶子上、锁骨上。
  第一股射得最远,直接喷到了她的下巴。第二股打在她的乳沟中间,积成一小洼白浊。第三股顺着她的肚脐往下淌,黏糊糊地灌进了肚脐眼里。他射了很久,久到自己都有点发慌。
  射完了,整个人瘫在她身上,喘得像头刚耕完地的老牛。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和空气中弥漫的腥甜味。
  秀莲躺在检查床上,身上一塌糊涂。肚皮上、奶子上、下巴上全是精液,黏糊糊的,正在慢慢地往下淌。
  她的头发散了,辫子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黑发铺在枕头上,像一把打翻了的墨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那一滩滩白浊,伸出手沾了一点,放在眼前看了看,用舌尖舔了一下指尖。咸的,有点腥。是陈医生的味道。她把那点精液咽了下去,喉头滚了一下。
  『原来你那个‘营养修复的药液’就是这个味。』她忽然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却带着一点笑意。
  陈医生从她身上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撞歪了,挂在鼻梁上歪歪斜斜的。白大褂敞着,里面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胸口。
  头发散了,额前耷拉着一缕湿漉漉的碎发。他从来没有在病人面前这么狼狈过。但秀莲看着他的样子,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顺眼。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看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闷闷的,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笑话。
  陈医生笑着摇了摇头,从床头扯了几张纸递给她。秀莲接过来,慢慢地擦着肚子上的精液。
  『下回来,』她说,一边擦一边看着他,『不用拉帘子了。』
  『不用了。』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平稳,但嘴角还挂着一丝残余的笑意。
  秀莲从检查床上撑起身来,穿好裤子,扣好扣子——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
  她把头发重新拢了一把,用那根散了又编的辫绳随便扎了个马尾。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医生正坐在转椅上,脱下白大褂,里面的汗衫前胸后背全是汗印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已经疲软了的阴茎——上面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润滑液和她体内的分泌物,混合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秀莲。』他叫住她。
  『嗯?』
  『回去还是别跟人说。』
  秀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还用你说。』
  
  第十章:两年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学会走路说话,够一茬庄稼收了又种,够一个女人的心从热变冷、又从不冷不热变成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秀莲的病早就好了。第四个疗程做完以后,陈继先跟她说,炎症已经完全消了,以后注意卫生,定期用草药洗洗就行。
  她当时点了点头,接过方子,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身上少了什么,是心里少了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帘子,帘子静静地垂着,跟往常一样。她推开门的时侯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来了。然后她走到巷子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过了不到半个月,她又来了。这次不是来看病的——她是来送鸡蛋的。家里的芦花鸡下了双黄蛋,她攒了十个,用稻草裹着装进篮子里,拎到诊所来。
  她说陈医生治好了她的病,没什么好谢的,几个鸡蛋表表心意。陈继先推让了两下,收下了。
  她坐在方凳上跟他聊了会儿天,说今年的枣树挂果比去年多,说王德福又换了条新路线跑东北,说大儿子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全班第三。
  陈继先一边整理药柜一边听着,时不时应两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
  后来她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送点东西——一把青菜,几个刚出锅的玉米饼子,一双自己纳的鞋垫。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是路过,进来坐坐。
  陈继先闲的时候跟她多聊几句,忙的时候她就坐在方凳上安安静静地等着,等最后一个病人走了,她才站起来说话。
  她跟他说话的语气越来越随便了,不像病人对医生,倒像是……她也说不清像什么。她只是觉得,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不用低着头。
  从那以后,她来的频率逐渐固定下来——每周一次,通常是周三下午,这时候村里人少,大槐树下的婶子们都在午睡,巷子里没什么人走动。她会带点东西,他也会给她做点『调理』。
  他们之间逐渐建立起一种奇特的相处模式。在公开场合,她叫『陈医生』,他叫『秀莲嫂』,两个人维持着病患和医生的距离,礼貌、客气、挑不出任何毛病。
  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叫她『秀莲』,语气是随意而亲昵的,像在叫一个相识多年的熟人。而她叫他『继先哥』——这个称呼是她有次脱口而出的,说完以后脸红了半天,但他没纠正她。
  从那次起她就一直这么叫了。只有在帘子后面,在她闭着眼睛咬着嘴唇的时侯,他偶尔会低声叫她『莲』。这一个字,比任何动作都更让她浑身发软。
  他们之间从不谈『那件事』。这是他们共同的默契。她问他的永远是『我最近气色怎么样』『这个方子比上次的苦』『最近天气变化大,膝盖有点疼』。
  他回答她的永远是『气血比上月足了』『加了一味当归,苦是正常的』『给你配两副膏药贴一贴』。
  他们的话题永远围绕着她的身体健康打转,仿佛他只是她的私人医生,她只是他的老病号。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每次她来,调理身体只占一半的时间。
  另一半的时间,那道帘子后面发生的事,他们谁都不会提,谁都不会承认,但谁也都没有拒绝过。
  那天秀莲在诊室多坐了半个小时。外面雪越下越大,她坐在方凳上,双手捧着搪瓷缸子,低着头,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羞耻,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风暴后的虚脱与满足。
  炉子里的煤块噼啪作响,窗外的雪簌簌地落,她喝了一口热茶,说这雪怕是要下到明天。语气平平淡淡的,跟平时的闲话一样。
  他坐在她对面,也没有提刚才的事。但他的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他知道,她已经从一个服务对象变成了一个资源。
  她是个闲不住的女人,嘴碎,人缘广,村里的女人都跟她好。她会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秘的语气跟人说:『陈医生那儿有特殊的疗法。』
  她不会说更多。她舍不得说更多。她舍不得把那些细节分享出去——那些涨满、酥麻、痉挛、失控的感觉,那些让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热力,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但她会让别的女人知道,那扇门是可以推开的。至于推开门以后会发生什么,那就看各人造化了。
  而她带进去的第一个女人,是李凤琴。
  李凤琴是被秀莲带进那扇门的。
  那是去年开春的事。凤琴的男人跑运输,跟王德福是同一条线上的,两个人有时候搭伴出车,一去就是十天半月。
  凤琴一个人带着四岁的闺女在家,得了妇科病,底下痒得钻心,又不好意思去镇上。
  她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跟秀莲提了一嘴,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左右瞟着,像是怕被人听见。
  秀莲听了,手里的棒槌顿了一下,然后凑近她耳朵根子说了一句话:『你去陈医生那儿看看。他那儿有特殊的疗法,效果好得很。』
  凤琴抬起头看了秀莲一眼。秀莲脸上挂着那种神秘秘的微笑,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亮。
  凤琴想问『什么特殊疗法』,但没好意思张嘴。秀莲也没多解释,只是补了一句:『村里的女人有了那种毛病都去找他,你放心去就行。』
  然后她就低下头继续捶衣裳,棒槌一下一下地砸在湿布上,力道比刚才更重。
  过了几天,凤琴去了。
  秀莲不知道凤琴在帘子后面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结果——凤琴从诊所出来的时候,低着头走得飞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和她自己第一次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凤琴又去了好几次。每次秀莲在村里碰见她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两个人就对视一眼,笑一下,什么也不说。那笑容里的东西她们都懂——那是只有躺过那张检查床的女人才懂的默契。
  凤琴后来搬走了,搬到了镇上,说是为了闺女上学方便。但秀莲知道那不是全部的原因。
  然后是马秀英。
  秀英是秀莲主动去说的。秀英这个人,跟凤琴不一样——凤琴好歹还敢去镇上卫生所,秀英连卫生所都不敢去,病了就忍着,忍到实在忍不下去了就自己弄点盐水洗洗。
  秀莲知道她的毛病拖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跟秀英说的时候,没有用『特殊疗法』那种含糊的说法。
  她直接说:『秀英,你这病不能拖了。陈医生手艺好,我几年前在那儿看好了,凤琴也是在他那儿看好的。』
  秀英对秀莲一向信服——在这个村里,秀莲是她最佩服的女人,泼辣、能干、什么场面都撑得住。既然秀莲说好,那就一定是好的。第二天秀英就去了。
  秀英去完第一次回来,秀莲在村口碰见她,问她怎么样。秀英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朵根,支支吾吾地说『挺好的』『药挺管用的』。
  秀莲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全明白了,但没有点破。她只是笑了笑,拍了拍秀英的肩膀说:『坚持去,按疗程治,别半途而废。』
  秀英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她的步子比平时更碎、更快,像是在逃。
  秀莲站在大槐树下,看着秀英的背影拐进后街,忽然想起了自己两年前第一次从诊所出来的样子。也是这种步子。也是这种表情。
  那时候她没有人可以问,没有人可以依靠,一个人把那件事压在箱子底下,差点把自己压垮了。
  现在秀英至少有一个好处——她知道不止她一个人。秀莲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的推荐本身就是一种暗号。
  这层暗号,在杏花村的女人们之间悄悄传递着,像一串只有她们自己才听得懂的方言。
  两年下来,秀莲前前后后给陈继先介绍了不下十个女人。有些是杏花村的,有些是外村的——外村的媳妇回娘家,听说了这个『特殊疗法』,就托人来找秀莲打听。
  秀莲来者不拒,每一个都热情接待,压低声音,神秘秘地笑着,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陈医生那儿有特殊的疗法,效果好得很。』
  她从不说更多。她不说帘子,不说指套,不说那股从小腹涌上来的热流。那些是她留给自己的。
  她把自己的体验锁在心底最深处,只拿出一个模糊的承诺来分发——好,管用,去试试。
  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有时候她觉得这是在帮人。陈医生的药确实有效,这是她亲身验证过的。
  那些女人确实得了妇科病,确实需要治疗,而陈医生确实是方圆几十里唯一一个既手艺好又不会给她们脸色看的医生。她给她们指一条路,有什么错?
  但有时候,在半夜醒来的间隙里,她也会问自己另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在给自己找伴?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你就是他的帮凶;但如果有一群女人都躺过那张床,你就只是他众多病人中的一个?
  你分不清自己是掮客还是同谋——掮客拿钱,同谋分担罪责。你两样都没拿,但你两样都做了。你收了什么?你收了他给你的那些东西——那些你不敢承认、也不舍得拒绝的东西。
  她把这些念头压进箱子底下,盖上盖子,再压一块石头。
  正是在这种心境下,她注意到了小娥。这个赵永强家的媳妇,每次去河边洗衣裳都蹲在最边上,不说话,不跟人争水急的地方。
  她低着头搓衣裳的姿势跟当年的桂兰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不招谁不惹谁,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石头缝里。
  秀莲观察了她好一阵子。她注意到小娥脸色不好,注意到小娥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手里的活,皱一下眉头,拿手背蹭一蹭腰眼——那是妇科病人最隐蔽的本能动作,她自己当年也有过。她一看就知道。
  那天小娥在河边问她,底下不舒服去哪儿看比较好。秀莲犹豫了片刻。真的只是片刻。然后那句话就像排练过一样从她嘴里滑了出来——『陈医生那儿有特殊的疗法。』说完她就低下头继续捶衣裳,把小娥留在那个半信半疑的沉默里。
  她后来回想这一刻,心里说不上是后悔还是释然。她只知道,小娥走进那扇门以后,她在大槐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手里的鞋底纳了拆,拆了纳,一针也没有纳进去。
  她在等。等小娥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等她脸上那种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然后她看到了。小娥从巷子里走出来,步子碎而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布包攥得死紧。和两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秀莲失眠了。她躺在炕上,听着王德福的鼾声,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她想:凤琴跑了,巧云傻了,秀英还在忍,现在又多了个小娥。
  她手里这串暗号越传越长,每一环都扣着一个女人,而她自己——她既是最早的受害者,也是最新的帮凶。这个怪圈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扇门明天还会开着,后天也会开着。
  而大槐树下,永远会有下一个蹲在河边、羞于启齿的女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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